第518章：恒阳的时间表

贺知舟把日期回了个“收到”，手机搁在枕边。

陈磊还没睡，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低头看骑手的检查结果。屏幕调得暗，照出他下巴上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贺哥，恒阳那边定了？”

“八号。”

“去几天？”

“三天，先这么排。”贺知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去看看引流瓶，别光盯着片子。”

“刚看过，管子通着，血氧九十七。胸外那边接了会诊，留观到床位腾出来。”

“人呢？”

“睡了。手机放枕头底下，我劝他给家里打电话，他说天亮再打，怕吵醒他老婆。”

贺知舟应了一声，闭上眼。

门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缝，响了两下。陈磊把手机揣回口袋，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早上交完班，贺知舟端着保温杯进办公室。方晓雯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三张纸，旁边的豆浆凉了大半杯，吸管斜搭在杯沿。

“行程按三天排的。”她把最上面那张推过去，“八号到十号。省急救中心答应配合，人员名单还要今天确认。”

“恒阳那边呢？”

“按原定授权，不提前告知具体到院时间和测试环节。核查结束再亮明身份，调原始记录。”

贺知舟翻到第二页，手指压住其中一行。

“标准化病人怎么进？”

“省急救中心派经过培训的人员，模拟腹痛就诊。由配合测试的救护车送到急诊入口，交接内容统一，车上放记录员。”

“接到真正的出车任务怎么办？”

“测试中止，车和人员服从调度。我们另约时间，不占急救资源。”

“模拟什么程度？”

“能自己回答问题，生命体征按实际测。培训脚本里有固定主诉和病史，不编造血压，也不要求做侵入性操作。”

贺知舟把纸往回推了半寸。

“加一条。对方准备抽血、用药或者送检查时，现场人员亮身份，中止相应操作。不能让人为了核查挨一针。”

方晓雯拿笔记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还有费用。测试产生的费用由核查组承担，别留给医院前台去对账。”

“我跟省里确认付款方式。”她翻开第三页，“八号上午高主任先到，核查组两人分开在候诊区和入口观察，急救中心的记录员跟车。先看分诊、交接、接诊，再核对时间。”

“候诊区那位别妨碍病人。”

“知道。记录只写岗位和过程，不拍普通患者的脸。九号调病历、排班和设备维护记录，十号汇

总，现场反馈。”

“我九号到。”

“车票我订下午的？”

“上午。八号的记录先发我，看完再定从哪儿查。”

方晓雯划掉一个时间，重新写了两笔。

“有个问题。救护车进门的时间和院方系统里的接诊时间，可能对不上。”

“先把各自的时钟校准，误差记下来。车上记交接，入口记到达，系统记录单独封存。对不上就查原因，别替他们算。”

“如果当天人特别多？”

“把真实工作量记上。不能只掐着秒表挑错，也不能拿忙当借口，把该问的病史全漏了。”

方晓雯把纸整理成一摞，抽出手机。

“高主任说过，方案定了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边有叫号声，还有人喊着借过。高启峰等走到安静处才开口。

“知舟，日期我看到了。八号我带人先过去？”

“嗯。你负责现场，省急救中心的车按脚本走。人员别全挤在入口，一个看分诊，一个看交接。”

“我也站门口？”

“你别站。你那张脸被他们认出来，半天白等。”

高启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找地方待着。测试结束以后，原始记录我带人取，先封存，再让院方核对签字。”

“记录有异议就写上，双方各留一份。设备和排班也查，别只盯一个病例。”

“明白。你九号上午到，我把第一天的材料发你，你做最终评估。”

“有病人需要抢救，核查先停。谁都别拦着人干活。”

“这个不用你交代。”高启峰停了停，“你上回提的那几处问题，我让人把旧材料带上。现场要是改过，我们看记录。”

“好。别先问他们改没改，先看。”

电话挂断，方晓雯把修改后的时间表拍给省急救中心，又给高启峰发了一份。发送圈转完，她才把凉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机票和住宿我订好发您。您科里的班，苏主任那边……”

“我去说。”

贺知舟起身拿杯子，杯盖没拧紧，枸杞水洒了两滴在桌上。方晓雯抽纸递过去，他接了，自己擦干净。

示教室的门敞着，陈磊正擦昨晚留下的白板，蓝色笔迹擦到一半，板擦上的灰蹭了他满手。

“陈磊。”

“贺哥，你找我？”

“明天晨会的病例讨论，你主持。”

陈磊手里的马克笔一滑，笔帽掉在地上，滚进折叠椅底下。他弯腰去捡，椅腿碰得地砖响了一声。

“我带进修生可以，

晨会……苏主任也来吧？”

“可能来。她不来，别人也会问你。”

“那我先把材料做了，您帮我过一遍？”

“你自己过。病史、检查、处置，先把顺序捋清楚。拿不准的地方查资料，会上有人问住你，就说会后再查。”

陈磊把笔帽扣回去，没扣上，又按了一次。指尖有点抖，笔帽总算卡住了。

“用昨晚那个骑手的病例行吗？”

“行。信息去标识化，别把人家手机号和订单截图贴上去。”

“我想讲院前识别。他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还说是胃疼。”

“那就从这里讲。别只讲认出来以后怎么处理，想想在路上能发现什么，发现不了又该怎么办。”

陈磊把板擦搁下，抬头看着他。“我准备今晚写完。明早我主持。”

“嗯。”贺知舟看了一眼白板，“先把这个擦了，字都快留到下个月了。”

“刚擦一半，你就进来了。”

“怪我？”

“没，怪这笔不好擦。”

贺知舟出门时，身后又响起板擦摩擦白板的声音，断断续续，比刚才快了些。

苏半夏办公室的门开着。贺知舟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排班调好了，你去吧。”

她没抬头，手里拿着铅笔，在表格另一端补了个日期。

“你知道我要去几天？”

“方晓雯早上问过我，说暂定三天。多一天也能调，你提前发消息。”

贺知舟往里走了半步。桌上的排班表翻到下周，他名字旁边写着“外出”，两个铅笔字很轻，旁边还有修改过的痕迹。

“什么时候调的？”

“三天前先留了空，日期定下来再填。”苏半夏把笔放下，“王涛那两班挪给我，陈磊照常上。别到了恒阳还给我打电话问谁值班。”

“我本来想问。”

“现在不用了。”

她抽出另一张表压在上面，抬头看他。“那边冷，带件厚衣服。上次出差，你就穿着那件白大褂到处跑。”

“酒店有暖气。”

“路上也有？”

贺知舟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带。”

苏半夏点了点头，继续核对表格。门边的风吹起纸角，她伸手按住，没再说话。

陈磊拿着笔记本从示教室出来，正看见贺知舟离开办公室门口。拖鞋擦着地面，走到拐角，他把保温杯拧紧，往值班室去了。

陈磊站在走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明天晨会病例讨论主题：张力性气胸的院前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