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三单没送完（下）

陈磊把马克笔揣回白大褂口袋，笔帽没扣紧，蓝色的墨迹蹭在口袋内衬上一小道。

“进修生那边讲完了？”

“讲完了，右冠闭塞的鉴别，三个人记了两页笔记。”陈磊往抢救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骑手送CT了？”

“林婉清推过去的。”

“我去盯一下。”

贺知舟没拦他，靠在走廊墙上，拖鞋踩着地砖缝。

CT室在急诊的隔壁，推过去三十秒的路。陈磊到的时候林婉清正站在操作间的门边，隔着铅玻璃看里面的扫描床。骑手躺在上面，手臂举过头顶的姿势不太对，左手那边举得低，胸口的留置针贴着胶布，管子拐了个弯固定在衣领上。

扫描床滑进去的时候机器嗡了一声。

三分钟后片子出来了。

陈磊凑到阅片屏幕前，CT横断面上左侧胸腔的气体影白晃晃的，肺组织被压成了靠近纵隔的一小团，纵隔整个往右偏了。

“左侧张力性气胸，肺压缩百分之七十以上，纵隔右移。”

他念了一遍，声音压得低，像是给自己确认。

林婉清在旁边把报告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纸还带着热。

“贺医生的判断一秒都没差。”

陈磊没接话，把报告单夹在文件板上，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走。

贺知舟在抢救室门口等着，手里多了一个胸腔闭式引流的操作包，塑料外膜还没撕。

“片子怎么样？”

“左侧张力性气胸，压缩七十以上，纵隔右移。”

“引流管上二十八号，定位腋中线第五肋间。”

陈磊点头，把操作包接过去，手指在塑料膜的撕口上捏了一下。

骑手被推回抢救室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的光落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粗糙被照得清楚，毛孔里嵌着灰。

“医生，还要做什么？”

“胸口插根管子，把里面的气引出来。有麻药，不用怕。”陈磊一边说一边铺无菌巾，手套戴好了，碘伏棉球在皮肤上画了个圈。

骑手的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看见了那根引流管，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贺知舟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陈磊的操作。利多卡因打进去，骑手的身体缩了一下，手指攥着床单边，指甲盖发白。

陈磊的切口下得准，一刀到肋间，血管钳撑开组织的时候手腕稳，没犹豫。引流管送进去的那一刻，水封瓶里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气泡，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格外响。

骑手的胸廓起伏了一下，幅度比之前

大了，他吸了一口长气，像是堵了很久的管子突然通了。

“行了。”贺知舟在床尾说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陈磊把引流管固定好，胶布贴了三道，缝了一针皮肤，打结的手法跟贺知舟教的一模一样——两个方结，尾巴留一厘米。

水封瓶搁在床下的架子上，气泡还在冒，频率慢了，一个接一个，间隔越来越长。

骑手躺在床上，眼睛从天花板挪到了旁边的地面。

保温箱还在地上。

塑料袋从箱盖缝里露着半截，袋子上快餐店的lOgO歪了，袋子底部渗出一圈油渍，在地砖上洇开了一小摊。

“我手机呢？”

陈磊愣了一下。

“手机……刚才林护士帮你收着了，我去拿。”

他出去找林婉清要了手机回来递过去，骑手右手接过去，屏幕亮了。

外卖平台的界面还开着，三个订单全部超时，红色的字跳在屏幕上，“超时未送达，扣款处理中”。

骑手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第二单，停了。

“扣多少？”

陈磊没听明白。“什么？”

“超时扣多少钱。一单超时二十分钟扣八块，三单就是二十四。”他的声音干干的，嗓子里还有哨音没退干净。“今天跑了六单，到手四十七，扣完剩二十三。”

陈磊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团用过的纱布，手指收紧了。

骑手的眼眶红了，跟之前在穿刺的时候不一样的那种红。那时候是疼的，生理性的。现在不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朝下，闭了一下眼。

“我老婆下个月生，预产期一月十九。”

抢救室的水封瓶咕噜了一声，气泡从水面下冒上来，破了。

陈磊把纱布扔进黄色垃圾桶里，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外卖平台的客服电话，拨了。

等待音响了四遍。

“您好，XX外卖客服中心——”

“我是江城一院急诊科医生，工号……我没有工号，我姓陈，陈磊。你们平台有一个骑手，手机尾号3827，今晚三单超时，他是因为突发气胸被送进急诊抢救室，人差点没了。我需要帮他申请一个医疗原因的免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生，请您提供骑手的姓名和——”

“张伟力，你们后台应该查得到。我这边可以出具急诊就诊证明，盖章的那种。”

键盘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噼噼啪啪的。

“查到了，

请问您能提供就诊时间吗？”

“今晚凌晨一点十一分。”

“好的，我这边帮您登记一下免责申请，三单的超时扣款会在核实后退回……”

陈磊把该说的说完了，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回到抢救室的时候，骑手还保持着手机扣在胸口的姿势，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打通了，三单的超时扣款免了，明天退回你账户。”

骑手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抠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刚跟客服确认过了。你后面养病这段时间如果还有订单的问题，让你老婆打这个电话。”陈磊把客服的号码写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搁在床头柜上。

骑手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红色的超时字样还挂在上面，但他没再划。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侧过头，脸对着墙。

肩膀抖了两下。

没声音。

陈磊没再说话，把水封瓶的刻度记了一下，写在护理单上，转身出去了。

贺知舟在护士站写病历，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得快，字迹潦草但该有的信息一项不缺。主诉、现病史、查体、辅助检查、处置经过，两页纸翻过去，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在“目前情况”那一栏的末尾写了三个字：待观察。

病历夹合上，丢在桌面上，笔扔回笔筒。

走廊里只剩墙角应急灯的光，惨白的，打在地砖上像一层薄霜。

陈磊跟在后面往值班室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走到拐角的时候，贺知舟的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记住这个人。”

陈磊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差点死在三单外卖上。”

声音不重，语速跟平时写病历时念医嘱差不多，不带任何多余的调子。

走廊的应急灯嗡了一下，光闪了半拍又稳住了。

陈磊没回话。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捏着那支蓝色马克笔，笔帽被手指攥得紧，指节的皮肤绷着一条一条的纹路。

两个人走进值班室，灯没开，窗外住院部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画了几道杠。

贺知舟躺回行军床，白大褂没脱，拖鞋踢到床脚。他把被子拽过来盖到腰，闭眼。

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皮底下的黑眼圈被打亮了。

方晓雯的消息。

一句话，一个日期。

“恒阳二次核查最终日期确认：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