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份录音，两小时四十七分十三秒

耳机里，方知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要说的这个人，是你爸，也是我老师。”

停顿。

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在地下室里换了个姿势，靠着墙坐了下来。

“三个月前，老师让我给预展那批唐三彩做断代，出一份报告，开幕那天要用。”

“我取了样，骆驼载乐俑底座内侧的胎土，三彩马的釉层，还有六件陶俑的残片。”

“胎土里有炭屑，我测了碳十四，测了三次。”

“三次的结果都一样——二〇二〇年以后。”

张衡握着耳机的手，指节动了一下。

身边，冯青禾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我以为是样品污染了，又测了釉里的铅同位素。”

“唐代三彩的铅，比值是固定的，就那么几个矿。可这批东西的铅，对不上任何一个唐代的矿，对上的是一种现代工业铅，二〇〇〇年以后才开采的。”

“我又测了一遍，还是这个结果。”

“同位素不会撒谎。”

声音停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我拿着报告去找老师，他看了一眼，说：知远，你的仪器该校准了。”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报告撕了。”

“他说：开幕那天，就写‘经检测，为唐代原器’。”

“我写了。”

“小雪，对不起，我写了。”

“那天晚上，你在研究院楼下等我吃饭，问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实验室空调开太低了。”

“那是我第一次骗你。”

录音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衡想起了下午程雪跟他抱怨的那些话。

前阵子跟魔怔了似的，天天抱着几块唐三彩的碎片往实验室跑，半夜三点还在测。问他测什么，他就说，等测完了告诉你。

他测完了。

他也没能告诉她。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

“他家后院那间修复工作室，晚上不让任何人进，有一天晚上门没锁，我进去了。”

“里头有一台电窑，三个釉料桶，架子上摆着十几件做了一半的三彩，有马，有骆驼，有侍女俑——每一件，都跟预展厅里的一模一样。”

“抽屉里有一本窑温记录本，是他的笔迹。从二〇二〇年开始，每一窑烧的什么，什么温度，几个小时，写得清清楚楚。”

“我数了，三年，一百四十多窑。”

“铁皮柜里，还有一沓物流单的底联，全是发往瑞士日内瓦的，收货方是一个叫奥瑞利亚的艺术基金会。品

名一栏，写的都是‘仿古工艺复制品’。”

“一共三十七批。”

冯青禾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棺床的边沿，嘴唇抿得发白。

仿古工艺复制品，发往日内瓦的，是“复制品”。

留在预展厅里被五千多万人隔着屏幕夸了一晚上的，才是真的复制品！

“然后是气象站。”

“他每个礼拜都上山，一待就是一宿。我跟过他三次，第三次，我在地下室的铁皮柜后面发现了一根通风管。”

“柜子是活的，能推开。后面是一个洞，一米高，七八十公分宽，往山肚子里斜着下去。”

“我量过方向，量过坡度。从这儿到公主墓的后室，直线距离是三百一十米左右。”

“这个墓，根本不是二〇二二年发现的，他早就进去过了。”

“我现在就在这个洞口。”

录音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拉链被拉开，又拉上了。

“老年机里，插的是我原来那张卡。智能机太容易被查，这个待机长，录音也不会被人注意。”

“小雪，要是你打我电话打不通，别生气，是我在地底下没信号。”

“等我出来，我第一个给你回电话。”

停顿。

很长很长的一段停顿。

“要是……我没能出来。”

“你别恨他。”

“他是你爸。”

“我进去了。”

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耳机里只有一种声音。

爬。

膝盖蹭着碎石，手掌拍着泥土，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偶尔，会有一两声压抑的、吃痛的吸气。

小谭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截。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

喘气声停了。

“三百一十米……从气象站地下室……到后室……”

张衡闭上了眼睛。

这一段，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空的……玉衣是空的……公主不在里面……”

脚步声。

“知远。”

“老师——”

砰。

冯青禾整个人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砰。

第二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还有，极远极远的地方，一滴水从穹顶上落下来，“嗒”地一声砸在青砖上。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一个人的喘气声，响了起来。

……

接下来的

两个钟头，张衡没有快进。

他听着那个人把方知远翻过来。

听着那个人在原地坐了二十多分钟，一动不动，一句话都没有。

听着那个人站起来，撬开棺盖，金丝被剪断的声音，“咔”，“咔”，一声接一声，跟今晚冯青禾手里的剪刀，一模一样。

听着拖拽的声音，衣服蹭过青砖的声音，液体被搅动的哗啦声。

零点四十七分，程砚舟开口了。

声音很哑，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谁说话。

“知远啊，你说你非要来干什么，你写了那份报告，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来。”

“你以为我是为了钱？”

“四十年……我从盗墓贼手里抢回来一百一十三件。一百一十三件，换了什么？一个外号，一张奖状，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下雨天还漏水。”

“那些东西放在库房里，几十年没人看一眼。等下一个盗墓贼来了，等下一个当官的批条子了，照样拆的拆，卖的卖。”

“我只不过是……先替它们找了个好去处。”

穿金丝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她也一样，她在这儿躺了一千三百年，再躺下去，迟早被人挖出来，被人拆开，被人拿去当烟灰缸。”

“我给她找了个好地方。日内瓦，恒温，恒湿，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比这口棺材强一百倍。”

“两亿……美金。”

“人家要的不是她这个人，知远，是她身上泡了一千三百年的那口药，一千三百年不烂的药。人家说，有了这口药，往后，很多东西都不用冷库了。”

“我不问他们要拿去干什么，我这辈子什么都不问，只管干活。”

接下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本来，下个月进了实验室，玉衣一开，里头就是一副朽骨。骨头我早就备好了，从别人的盗洞里捡的，汉代的，烂得透透的，验也只能验出一副烂骨头。”

“谁都不会知道。”

“现在……”

“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这衣服不合身，你忍一忍。”

耳机里，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抖了。

“小雪那边，我会替你回消息的。”

“她不会知道的。”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她不能知道。”

……

一点三十九分。

录音的最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然后，是“嘀”的一声。

存储空间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