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遗失的公主，我会去找她

程砚舟的眼皮，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张法医，我说过，我派他去敦煌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他要是没去，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是他自己的事。”

嗡——

“九天前晚上十一点，您在哪儿？”

“在家。”程砚舟说，“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晚上十点就睡了。”

嗡——

张衡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了程砚舟脚上那双劳保鞋上：“程院长这双鞋，挺耐穿的。”

程砚舟没说话。

“山顶气象站的地下室里还有一双。”张衡说，“跟这双一个牌子，一个款式，就是旧一点。右脚鞋头上，多了几个点。”

应急灯的光，白惨惨地照在那张脸上。

程砚舟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研究院预展厅，那柄鎏金莲花铜锤。”张衡接着说，“锤头外面擦得锃亮，可莲花瓣中间那三道凹槽，潜血阳性。您剪彩那天说，剪完彩第一眼看的就是它，我信。”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的风吹着帐篷布，呼啦呼啦地响。

程砚舟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跟下午在研究院台阶上，一模一样。

“张法医，你很年轻……我要求见律师。”

“应该的。”张衡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帘上，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

“程院长，最后一个问题，公主呢？”

程砚舟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一个特别幼稚的问题。

“一千三百年了。”他慢慢地说，“她早就化成灰了，玉衣里本来就只剩一副朽骨，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验。”

嗡——

他站在门口，看着桌子后面那个满头白发的人，看了足足三秒。

假话。

“化成灰”是假的。

“只剩朽骨”也是假的。

那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姑娘，没有化成灰。

她还在。

完完整整地，在某个地方。

“我会去找她的。”张衡说。

……

零点整。

锦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了第一份警情通报。

通报不长，统共一百来个字：

【今晚，鹤鸣山永宁公主墓内棺开启过程中，工作人员在金缕玉衣内发现一具现代人遗体，警方已依法介入，现场已封控，死者身份正在进一步核实中，相关人员已被依法控制。】

没有名

字。

没有细节。

可五千多万人，刚刚才亲眼看着一个姑娘，对着一口棺材打通了一个九天没打通的电话。

这一百来个字，够了。

【#金缕玉衣内发现现代人遗体#】爆。

【#锦城警方通报#】爆。

【#方知远#】爆。

【#国宝守门人#】沸。

通报底下，评论区在十分钟之内冲破了二十万条。

有人在骂。

有人在哭。

有人翻出了程砚舟这些年获过的所有奖、上过的所有节目、说过的所有“守护国宝”的话，一条一条地截图，一条一条地挂出来。

……

张衡回到后室的时候，小谭已经把那部老年机接上了笔记本电脑。

“张法医，录音找到了。”小谭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机里一共四十七条录音，前面四十六条，都是这一个多月录的，最短的几分钟，最长的一个多钟头。”

他把列表往上翻给张衡看。

每一条录音的文件名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是方知远自己手动改的备注。

【录音009：实验室，三彩马残片，铅同位素第二次复测】

【录音017：修复工作室，夜，门没锁】

【录音023：修复工作室，窑温记录本，拍照】

【录音031：气象站，外围，第一次】

【录音040：气象站，地下室，发现通风管】

一条一条，像一本日记。

“最后一条，是九天前。”

他把屏幕转了过来。

文件名：录音047。

开始时间：九天前，二十二时五十二分。

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十三秒。

张衡盯着那串数字。

二十二点五十二分开始录。

二十三点四十分前后，人死了。

可录音又往后录了整整两个钟头。

录音没有停。

从方知远倒下的那一刻起，到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全在里面。

冯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摘下了老花镜，攥在手里：“张法医，我问你一句，这件玉衣里原来的那个人呢？”

张衡没回答。

冯青禾也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棺液泡着，玉衣裹着，一千三百年。她要是真的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头……那就不是一件文物了。”

“汉代那位辛追夫人出土的时候，全世界的科学家都疯了。皮肤有弹性，关

节能活动，血管里还有血型。到今天五十多年了，她身上的好多东西，咱们还没弄明白。”

“永宁公主比她晚了八百年，可棺液的方子，比汉代的还讲究。”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我干这行三十二年，听说过一些事。海外有些人，不收瓷器，不收字画，专门收这个——收保存得好的古尸，收棺液。不是为了展览，是为了拿回去研究。”

“谁要是拿到了这口棺材里的方子，就等于拿到了一张……让死人一千年不烂的方子。”

让死人一千年不烂。

张衡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西山四〇一，地下冷库。

满墙的不锈钢抽屉，一格一格的标签，三十九具“壳”，每一具都泡在零下十几度的冷气里，压缩机日夜不停地嗡嗡响。

蝉蜕的壳离不开冷库，断一天电就烂一具。

可要是有一种方子，不用冷库，不用压缩机，往棺材里一灌，就能让一个人一千三百年——

张衡的后背，慢慢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研究院走廊墙上，那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特别鸣谢：奥瑞利亚艺术基金会（瑞士·日内瓦）】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地名了。

江城舷梯底下，星耀传媒陆鸿远被秦振拦下来的时候，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当时谁都没在意的话——“我去日内瓦，谈一个基金会的合作。”

“冯老师。”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人，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冯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副老花镜重新戴上了：“我陪你听录音。”

张衡没说话，他从小谭手里接过一副耳机戴上，又把另一副递给了冯青禾，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点喘，一点抖。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我叫方知远，锦城考古研究院博士生。”

“我现在在鹤鸣山气象观测站的地下室。”

停顿。

很长的一段停顿，长得张衡以为录音卡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更哑。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没能自己把它带出来。”

“小雪，对不起。”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恨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