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不烧心？（）

李连长和王指导员连忙赶到。

刺啦刺啦刺啦好几声，火柴才勉强点燃。

一簇橘黄的火苗摇摇晃晃，照亮了三尺地方。

只见副连长平躺在干草堆上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布满紫黑色血痂，全是他忍痛时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棉袄前胸被重机枪撕开几道口子，血早已干透，只剩大片发黑发硬的布料。

李连长抬起手，缓缓的摘下军帽，站在副连长身旁久久都没能迈出一步。

软软跪在泥浆里，替副连长拉平卷起的衣角，又用袖口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黑灰。

“连长……他胸口烂成那样，到最后闭眼硬是半声没哼。”

李连长沉默的凝视着自己的战友，还是一旁的王指导员沙哑接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节骨眼上他是副连长。”

“他只要喊一声疼，坑道里剩下的几十号弟兄，那口气就得往下掉。”

李连长听到王指导员的话，终于不再沉默，把军帽重新戴正。

他伸手抚过副连长冰凉的额头，转身看向跟来的老班长和狂哥他们。

“按老规矩，抬到坑道最里面的断壁处，用防空沙袋垒好。”

“等大反击打完……咱们接他堂堂正正回家！”

狂哥抿紧嘴唇，大步上前，双臂穿过副连长腋下。

老班长托住副连长的双腿抬起，一步一步的走向甬道尽头。

……

转眼间到了十月二十八日，八连进入一号坑道已经整整九天。

头顶仍在震颤，坑道里的情况却到了极限。

本想站起的狂哥，顺着沙袋无力的滑回地面。

“邪门了，浑身的劲跟让人抽干了似的。”

“现在就算把洞口敞开让我带队冲锋，我爬出十步都得栽跟头……”

四步外，鹰眼靠着石壁，微微垂着眼皮，尽量把呼吸放缓。

“省点力气，呼吸放匀，少说废话，敌人还在上面等着咱们自己憋死。”

一旁的老班长他们也是无力接话。

哪怕当年爬雪山过草地都没这么难受。

当年再苦，再不济，也能挖草根，甚至煮牛皮带吃。

但现在他们就算有皮带，又哪儿来的水给他们煮？

甚至缺氧的坑道内，划燃火柴都费劲。

就在这时，堵住大半坑道口的乱石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哗啦！几颗碎石滚了下来，还清醒的人同时惊得抬起了头。

警戒位上的崔班长浑身一紧，冲锋枪当即顶住沙袋缝隙，

恰在这时一道嘶哑的声音挤了进来。

“保卫……保卫五圣山！”

崔班长身子一晃，当即红眼的回应。

“打回……打回三八线！”

暗号对上了，李连长和王指导员从甬道中段扑了过来。

狂哥也不知从哪儿又榨出一股力气，爬向防冲墙和外面的人齐心协力的清除障碍。

扑通！

两道人影从狭窄的洞口滚了进来，随后是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拉一把……快拉一把！”

外面还有一人趴着，拼命的把麻袋往洞里推。

狂哥扑过去，双手扣住他的武装带，低吼一声将人拽进甬道。

李连长立刻带人把沙袋重新堵严。

领头的干部翻过身，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每喘一下，他嘴里都会涌出一点带血的黑痰。

李连长点亮火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宋指导员？你们是运输连的？”

运输连宋指导员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一只手指向地上的三个麻袋，断断续续的回应。

“嗯，李连长……我们连三排的十多个同志，从后方出发……”

“敌人的炮火和飞机把谷口封得死死的，炮弹一排接一排，半里地全炸成了火海……”

“我们滚弹坑，爬峭壁，从入夜一直爬到半夜……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他仰起头，两道泪从沾满血污的脸上淌下来。

“就剩我们三个了。”

“可东西一个麻袋都没丢，全给你们送进来了！”

坑道里静了，还能动的战士都从黑暗里爬出来，慢慢的围到三个麻袋旁边。

他们手指控制不住的发颤，解了几次才解开麻绳，一股泥土气的清凉味儿从袋口钻了出来。

袋子里装的竟是满满的青皮大萝卜。

萝卜表面还沾着湿泥，嫩青色的皮泛着水光，一个个沉甸甸的挤在一起。

旁边两个袋子里同样装着萝卜，还夹着几包红纸裹住的花生糖，以及几罐磨掉标签的肉罐头。

可这一刻，没人去看糖，也没人去看罐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那些水灵灵的青皮萝卜。

坑道安静了两息，随即炸开一片欢呼。

“萝卜！是水灵灵的大青萝卜！”

一个年轻战士喊到最后全是哭腔。

他们断粮断水多日，最难熬的时候甚至会把生锈铁钉含进嘴里，逼自己多分泌一点唾沫。

而眼前这几袋萝卜，就是能救命的水和粮。

他们终于有救了！

李连长狠狠

的抹了一把眼角，立刻站起来维持秩序。

“都别挤，人人有份！”

“崔班长，拿刺刀切好分下去！”

坑道里很快响起一阵清脆的切割声，小半截萝卜被送到一名年轻战士手里。

他双手捧着萝卜，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的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又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和萝卜汁一起淌到棉衣上。

一号坑道突然过节一般，黑暗里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啃咬声，也到处都是压不住的抽泣声。

老班长他们所在的角落，也分到了大半个青皮萝卜。

但老班长没往自己嘴边送，转手就递给了软软。

“你这些天守着伤员，嘴都裂出血了。”

“软软，你先吃。”

软软看着递到眼前的萝卜，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又把萝卜推向靠在沙袋旁的狂哥。

“狂哥搬弹药、排险，嗓子已经哑了，你先吃。”

狂哥盯着萝卜，喉结滚了好几下，接过来沿着青皮边缘咬下薄薄一片。

凉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狂哥舒服得打了个激灵。

他硬忍住再咬一口的冲动，转手把萝卜塞进囡囡掌心。

“囡囡天天帮伤员端屎倒尿，更得补水，快啃两口！”

囡囡双手捧住萝卜，亦是轻轻的刮下一点萝卜肉慢慢嚼碎咽下，随后把萝卜递到鹰眼面前。

“鹰眼哥，你还得盯着外面的敌情。”

“眼底一直充血，枪也打不准，你吃。”

鹰眼抬头看着黑暗里的众人，伸手接过萝卜，在凸起的边角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就递回老班长手里。

半个水灵灵的青皮萝卜在五个人手中传了一整圈，等它回到老班长手里时，断面只少了薄薄一圈，竟还剩大半。

老班长低头一看，脸当场沉了下来。

“胡闹！一个个都当神仙了？全属麻雀的，吃这么一丁点能顶啥用？”

他抓起萝卜，直接塞进狂哥嘴里。

“这是命令！都给我大口吃！”

“吃下去，才有力气守坑道！”

狂哥嘴里塞满萝卜，只能含糊的“嗯”了一声。

他大口嚼着，清甜的汁水顺着齿缝淌下来，干得冒火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狂哥咽下萝卜笑。

“别说，这大青萝卜水灵灵的，嚼着嘎嘣脆，可比咱们刚入朝时啃的冻土豆强多了。”

“那玩意硬得硌牙，拿去砸人都嫌沉。”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肚子空了这么多天，冷不丁塞进去这凉生生的萝卜，这玩意儿在肚子里折腾起来会不会烧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