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分权

国库科长侯广生踩着三岔河集散中心水泥地上的薄霜走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移动终端打印出来的国库回执。

“朱书记，下午四点五十，市财政局把七百万既有合同托底金全额划进咱们县的三方监管专户了。”

侯广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将回执单递上前，顺手指向纸页底端的一串十六位编码。

“何静岚处长动作更快。”

“趁着市财政局开闸拨款的后台接口敞开，省财政厅预算处的在线穿透监管端口，已经顺着这笔资金流向，直接挂进了三岔河专户和临江市城投的二级结算网。”

朱文浩接过回执扫了一眼。

“干得漂亮。”

“端口挂上去，往后市城投和咱们四县专班的每一分钱进出，在省财政厅的大屏上都是明账。”

朱文浩把回执折好，递还给侯广生：“让周旭盯着点，今天之内把双岭镇六所村小的冬储餐费和五百名技工的稳岗津贴切分下拨，一分都不准在账上过夜。”

侯广生应声退下。

烘干车间外，最后一辆交完白菜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冒着黑烟驶上省道。

联络员张浩从吉普车旁快步跑过来，呼吸带着白气：“老板，市纪委李丽书记刚从迎宾馆打来急电。”

“省委联合核查组副组长李正行到了临江，一进门就把周志文书记的内部提示函拍在了桌上，要把何静岚处长刚封存的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卷宗、还有马林的审讯笔录全部提走！”

朱文浩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侧头看向市区方向。

“来得倒快。备车，去市迎宾馆。”

半小时后，临江市迎宾馆三楼小会议室。

两扇实木门敞着，走廊里站着四名从省委办公厅跟下来的年轻干事。

长桌主位上，李正行脱了呢子大衣，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他对面，临江市纪委书记李丽与省财政厅预算处负责人何静岚并排站着，两人身前放着两只贴了封条的铁皮档案箱。

“李书记，何处长，别把场面搞得太僵。”

李正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食指敲了敲面前盖着省委办公厅印章的提示函。

“周书记在批示里写得清清楚楚，为保障全省四季度经济平稳收官，凡涉及厅局级及县处级正职的倒查调卷，必须先由我这个副组长签字封存，报省委书记专题会备案后方可执行。”

李正行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两只铁皮箱上。

“马林是市农业局副局长，他供述的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流向，牵涉到省市两级领导的统筹批示。”

“你们现在把原始签批单和银行底账交出来，由我带回省城锁进核查组保密室。”

“谁敢擅自外传或越级办案，就是违反干部的组织纪律！”

李丽双手按在铁皮箱上，声音发冷：“李部

长，这起案件是肖省长在全省视频会上亲自点名督办的，省纪委郭书记已经签了立案指令，您拿一份办公厅的内部提示函就要提走核心物证，不符合纪检办案规程。”

“省政府也是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

李正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李丽。

“我是省委钦点的核查组副组长！”

“今天这两只箱子，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来人，把卷宗搬上车！”

门外两名省部干事应声迈步，伸手就要去抓桌面上的铁皮箱。

“李部长这么喜欢搬箱子，不如把清江县几百吨冬储大白菜也一并搬回省城去。”

一道平缓的嗓音从走廊传来。

朱文浩踩着皮鞋迈入会议室，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走到长桌旁，伸手按住其中一只铁皮箱的提手，看向面色铁青的李正行。

“朱文浩？这里是省级核查组办案重地，你一个县委副书记跑来凑什么热闹！”李正行眉头拧起，手往门外一指，“出去！”

“我是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流失案的实名举报人，也是东部新区重整工作组的成员，按规定有权向核查组递交补充材料。”

朱文浩没松手，反倒顺势拉开李正行对面的木椅坐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李部长火急火燎从京江赶下来，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就急着把杨副书记签了‘统筹借用’的原件收进自己口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部长是专门下来替人起赃平账的。”

“你放肆！”

李正行脖颈肌肉绷紧，抓起桌上的提示函摔在朱文浩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这是周志文书记立下的备案程序！”

“在江南省，任何专案核查都得守省委的规矩！今天这四千五百万的卷宗我提定了，没有我的签字，省纪委和财政厅谁也别想拿着这几张纸去兴风作浪！”

李丽和何静岚看着态度蛮横的李正行，眉头紧锁。

周志文这道备案令卡在党管干部的程序软肋上，她们若是硬抢，明天就会被扣上无视省委领导的帽子。

朱文浩低头看了一眼提示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松开按在铁皮箱上的手，冲着何静岚和李丽抬了抬下巴。

“既然李部长拿着周书记的令箭非要搬这两只铁皮箱，何处长，李书记，咱们做下属的体谅一下领导，让他搬。”

李丽一愣：“文浩同志，这里头可是杨副书记批示的原件和市城投的过账底单……”

“纸是死的，网是活的。”

朱文浩靠向椅背，屈起食指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闲适。

“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李部长以为把两只铁皮箱锁进省城保密柜，四千五百万的窟窿就能当没发生过？”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何静岚。

“何处

长，劳烦告诉李部长，半小时前，省财政厅的在线监管系统干了件什么事。”

何静岚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她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系统并网回执，平摊在桌面上。

“李副组长，下午四点五十，按照肖省长关于跟踪支农资金流向的行政指令，省财政厅预算处已经将在线穿透监管端口，正式接入临江市城投及下属所有二级专户。”

何静岚声音平直，不带半点起伏。

“马林挪用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的每一笔电子划拨记录、杨副书记批示文件的扫描哈希值，以及江海信托收息的银行底层代码，十分钟前已经自动同步到了省财政厅与财政部驻江南专员办的联网预警库里。”

李正行伸向铁皮箱的手停在半空。

“财政部专员办联网库？”李正行声音变了调，“你们怎么敢不经核查组备案就上传专员办！”

“那是国库日常动态监测系统，属于财政部垂直管理的技术端口，不在省委办公厅的调卷备案范围内。”

朱文浩抬眼看着李正行

“箱子里的纸质原件，李部长尽管拿回去锁着。”

“不过专员办的系统里每天早上八点自动生成红字催缴单，年底前四千五百万要是回不到支农专户，开春财政部削减江南省农业转移支付的时候，周书记案头上摆着的，可就是李部长今天签下的这张封存回执了。”

李正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盯着两只铁皮箱，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今天要是签字把卷宗提走压下，将来专员办追责下来，替杨副书记背黑锅的第一责任人就是他自己。

桌角的私人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正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心腹王副处长。

他抓起手机走到窗边按下接听：“什么事这么慌张？我在临江办差！”

电话那头传来王副处长带着哭腔的喊声：“李部长！出大事了！”

“您刚走不到两个小时，齐天常务副部长突然召集部务会，拿着刘志勇部长签发的轮岗令，把咱们干部二处、考核办的五个正副处长全撤换了！”

“我被调去省地方志办公室修县志，清江县刚调上来的罗兴邦，已经带着人把一处和二处的档案柜全接管了！”

“你说什么？！”

李正行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板上，对着话筒吼道：“刘志勇他敢！我分管的处室，谁准他们趁我出差动手的！”

“刘部长说……说您被周书记委以重任，去联合核查组当副组长抓大案，部里为了给您减负，由齐部长全面代管您的日常分管工作！现在交接令已经下发各厅局了！”

通话切断，盲音刺耳。

李正行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

他转过身，盯住坐在长桌旁慢条斯理喝水的朱文浩。

“好……好一招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