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27章 天局初问世，黑暗吞江湖

暮秋霜风，卷过江南栖霞山，吹彻整片弈天宫山门。

昔日冠绝天下的正道仙庭，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盛世清朗。殿宇巍峨依旧，朱梁画栋未改，可山间萦绕的浩然正气、江湖称颂的公道侠风，已然被一层森冷寒凉的戾气层层裹挟，压得几近消散。

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曾因弈天会横空出世而终结。

花千手与夜郎七双杰并起，以少年侠气立新规、整乱象、定赌规，扫平四方阴黑赌坊、剿灭千年盘根错节的江湖恶势，让黑白不分、诡诈横行的乱世江湖，迎来数十年难得的清平光景。

彼时天下皆知，弈天为正道，千手存仁心，七爷怀侠义。

人人皆以为，这般朗朗乾坤、清明世道，会岁岁存续，万古不衰。

却无人知晓，万丈高楼起于微末，倾颓之祸藏于鼎盛。

人道与天道的道心分歧，早已在弈天会最辉煌的岁月里，悄然裂出一道无法弥合的深渊。

栖霞山，后山禁域，断念崖。

此地本是弈天会初代弟子静坐悟道、涤荡心尘的清修之地，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常年灵气萦绕，向来闲人禁入，是整座弈天宫最清净纯粹的一方净土。

可今日的断念崖，阴风呼啸，雾色暗沉。

原本温润滋养的山间灵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漠视苍生的死寂气场，沉沉压覆整片山崖，连崖边百年古木的枝叶，都在这股威压之下，簌簌凋零，失尽生机。

崖顶孤石之上，立着一道孤挺清寒的身影。

夜郎八一身素色长衫，衣袂被狂风猎猎吹起，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如霜。他与夜郎七本是一母双生，容貌七分相似，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气韵。

夜郎七温润如玉，眼底藏山河温柔，心怀人间烟火，信人道可渡、仁心可安天下；

而夜郎八，天生骨血寒凉，心性孤绝通透，不信人情、不恋烟火、不悯苍生。

自年少悟道以来，他便笃定天地博弈，本就无情，世间众生，不过天道棋盘之上，任人摆布、随意取舍的棋子罢了。

人情牵绊，是道心桎梏；苍生善恶，是天道冗余。

唯有斩断七情六欲、剥离人间温热，以绝对规则统御博弈，以无情天道肃清乱象，方能抵达武道与赌道的终极巅峰，执掌万古乾坤棋局。

此刻，他垂眸俯瞰崖下翻涌的黑雾，深邃眼眸无半分波澜，冷得好似万年寒潭，不见喜怒，不存善恶。

身侧，十余道黑衣身影静默伫立，躬身俯首，姿态极致恭敬。

这批人，皆是弈天会初代核心子弟，是当年追随双杰创立弈天、平定乱世的元老功臣。他们曾守正道、行侠义、济贫寒、镇奸邪，是江湖人人敬重的正道栋梁。

可在日复一日的道心抉择、理念拉扯之中，他们终究背弃了人道温善，臣服于夜郎八的无情天道。

他们厌倦了仁心制衡的束手束脚，厌烦了除恶留善的妇人之仁，不屑于以人情渡乱世、以温柔安人心的迂腐规矩。

在他们眼中，花千手的赌术藏慈悲，是软弱；夜郎七的守护存温情，是桎梏；弈天会坚守数十年的人道正道，是阻碍天道进阶的最大绊脚石。

大道无情，胜者为尊。

博弈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何须顾及苍生疾苦、人间善恶？

“会长。”

为首一名黑衣老者缓步上前，此人乃是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一，昔年随花千手、夜郎七闯遍四海，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却是天道派系的核心元老。

他语声沉冷，带着彻底皈依无情道的决绝：“弈天人道派系，顽固不化，死守旧规。花千手执迷苍生，夜郎七偏袒温情，屡次阻挠天道革新，阻碍天地棋局规整。若长此以往，弈天正道难存，终极大道难成。”

其余黑衣弟子纷纷附和，气息森冷，战意凛冽。

“人道桎梏不除，天道难临天下！”

“温情误道，慈悲误局，当彻底肃清！”

“请八爷决断，剥离冗杂人道，重塑万古弈天！”

声声恳请，字字决绝，回荡在萧瑟崖顶，伴着猎猎秋风，透着颠覆旧世、决裂过往的冷酷野心。

夜郎八静静听着，面色始终淡漠无波，无半分动容。

他抬手，指尖轻抬，一缕漆黑如墨的气息自掌心蔓延而出，丝丝缕缕，融入崖下翻涌的黑雾之中。

那黑雾，吸纳天地阴诡之气、人心贪诈之欲、博弈杀伐之念，浓稠厚重，吞噬光亮，湮灭温情，藏尽世间所有阴暗诡谲、残酷杀伐。

“弈天，承载人道初心，立世已久，根基太深，牵绊太杂。”

良久，夜郎八方缓缓开口，嗓音清冽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如冰，砸落人心。

“人道缠杂，不足以承载无情天道；温情牵绊，不足以规整万古棋局。”

他自创立弈天之初，便暗藏两分布局。

其一，以双杰侠义聚拢人心，以人道规矩平定乱世，快速扎根江湖、掌控赌坛，积蓄足够的棋局根基；

其二，静待盛世鼎盛、人心归拢之后，彻底剥离人道冗余，撕碎温

情伪装，以纯粹无情的天道，重塑世间博弈规则。

如今，弈天会鼎盛至极，江湖格局稳固，众生皆被棋局裹挟，时机已然成熟。

分裂，是必然。

颠覆，是定局。

“弈天主脉，留作天道正统，执掌天地规则，镇世间博弈秩序。”

夜郎八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冷厉。

“至于拖累大道、固守温情的人道冗杂派系，不必留存。”

“自此，剥离弈天余孽，另立格局，专司肃清人道、剪除牵绊、涤荡温情、规整乱局。”

他指尖重重一压！

轰——！

崖下浓稠黑雾骤然翻腾暴涨，黑风卷地，煞气冲天，瞬间冲破山崖桎梏，席卷整片栖霞山脉！

漫天黑雾遮天蔽日，顷刻遮蔽山间暖阳，将方才尚且明暗交错的山林，彻底拉入无边黑暗。

阴冷煞气顺着山林沟壑蔓延、渗透、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灵气消散、正气湮灭，原本清明温润的弈天圣地，转瞬沦为阴森诡谲的修罗死地。

“新局无名，当承天道杀伐，掌世间暗局，定天下黑白。”

夜郎八抬眸，望向沉沉黑雾，一字一顿，声震山林，落字成规：

“自此，名——天局。”

二字落地，尘埃定鼎。

弈天分裂三十载的终极黑暗，今日正式问世。

天局，不为济世，不为安民，不为正道，不为侠义。

它是夜郎八亲手打造的黑暗利刃，是无情天道的杀伐触手，是专门用来清洗人间温情、屠戮人道侠义、湮灭苍生牵绊的终极杀局。

但凡守仁心、存善意、怀温情、念苍生者，皆为天局大敌。

但凡阻碍天道、执拗人道、不愿绝情、不肯入局者，皆会被天局围剿、清算、湮灭、除名。

初代追随天道的十余元老、数百精锐弟子，尽数归入天局，成为黑暗第一批执棋者、清算人。

黑衣老者躬身俯首，单膝跪地，肃然领命：“谨遵天道法旨！天局既定，杀伐开启，肃清人道，规整乾坤！”

一众黑衣弟子齐齐跪拜，声震四野，煞气滔天：“肃清人道，规整乾坤！”

声声誓言，冰冷决绝，不带半分人间温度。

断念崖顶，黑雾聚散，隐隐凝成一方漆黑牌匾虚影，其上“天局”二字笔锋凌厉、杀伐滔天，透着碾碎众生、凌驾黑白的无上威压。

自此，江湖双局并立。

一为弈天，掌天道正统，看似高悬庙堂、规整四海，实则冷酷无情、漠视苍生；

一为天局，掌黑暗杀伐，隐于暗处、潜行天下，专司清洗人道、屠戮侠义。

明暗交织，黑白颠倒。

曾经一统江湖、肃清乱世的正道弈天，彻底崩塌分裂。

栖霞山巅的异动，惊天动地，根本无从遮掩。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整座弈天宫上下，尽数感知到了后山传来的滔天煞气与剧变。

前山，弈天正殿，登天殿。

殿内气氛凝滞沉重，压抑得让人窒息。

方才的理念争执、派系对峙尚未平息，所有人还深陷在兄弟反目、道心决裂的阵痛之中。

花千手伫立在大殿正中，一身素白衣衫纤尘不染，身姿清挺温润。他眉眼依旧平和澄澈，心底坚守的仁侠初心从未动摇，可眉宇间，已然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

他一生痴赌，不痴输赢，不贪名利，不求权位。

半生闯荡江湖，一手千手赌术，斩黑局、破阴诡、安乱世、济贫寒，所求不过一句——以赌立心，以术正世，以侠安民。

他以为并肩之人，初心同向，大道同行。

他以为结义兄弟，情义永存，风雨同舟。

他以为盛世弈天，可代代传承，永护人间清明。

可到头来，终究是道不同，难以为谋。

人心易变，道心难和，昔日并肩扫乱世的双生兄弟，终究走向了彻底对立的两极。

一侧，夜郎七负手而立，温润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息沉稳坚定。

他看着殿外骤然暗沉的天色、漫天席卷而来的阴冷黑雾，眼底翻涌着痛惜、愤怒与决绝。

手足同胞，一母同源，本该同心共济、共守山河清明。

可夜郎八为求无情天道，不惜割裂兄弟情义、倾覆半生基业、抛弃人间所有温热，亲手摧毁他们三人并肩打造的盛世正道。

何其凉薄，何其偏执，何其可悲。

“他终究还是做了。”

夜郎七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痛。

“他不止要改弈天规矩，不止要弃人道温情，他是要彻底斩断人间所有牵绊，以黑暗立局，以杀伐证道。”

殿内残存的人道派系弟子，人人面色惨白，心神俱震。

他们都是追随初心、坚守侠义的正道子弟，半生信奉公道、守护苍生，此刻感知到后山那股湮灭温情、屠戮善意的黑暗气场，无不心生寒意。

“那是什么气场？！”

“好强的杀伐煞

气，阴冷刺骨，全然没有半分正道气息！”

“后山到底发生了何事？八爷他……到底创立了什么格局？”

众人慌乱低语，人心惶惶，原本稳固的人道阵营，已然生出动荡裂痕。

花千手缓缓抬眸，望向殿外遮天蔽日的黑雾，澄澈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悲凉。

他看懂了。

看懂了夜郎八数十年隐忍悟道的终极执念，看懂了两极道心不可调和的宿命对立，看懂了这场盛世崩塌的真正根源。

“他弃人道，立暗局。”

花千手语声清淡，却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弈天分裂，黑白分野，天道弃善，黑暗临世。”

“从今往后，江湖再无纯粹正道，乱世余毒，将借无情天道，重临人间。”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身影自殿外飞奔而入，神色仓皇，气息紊乱，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千手先生！七爷！后山巨变！八爷于断念崖剥离弈天人道派系旧部，另立新局，定名【天局】！尽数收纳天道死士、叛离元老，立誓肃清人道、剪除温情、颠覆旧世！”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殿死寂！

天局！

这短短二字，宛若魔咒，瞬间压垮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原来方才的争执决裂，从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时偏执。

而是蓄谋已久、筹谋多年、注定倾覆一切的终极布局。

“天局……他竟真的创立了这般黑暗杀伐之局！”

“专门肃清人道？那我们数十年坚守的侠义、公道、仁心，皆成必杀之敌？”

“盛世彻底没了……我们拼命守护的清明世道，终究还是碎了！”

殿内人道弟子心神大乱，悲戚、愤怒、惶恐、无力，交织蔓延。

数十年前，他们亲身经历过赌坛乱世的黑暗，见过人心贪诈、黑局横行、善恶无依、苍生流离的惨状。

他们拼尽热血、赌上性命终结乱世，以为光明永驻。

如今，天局出世，黑暗重来。

曾经被彻底剿灭的乱世阴诡，将借天道之名、凭天局之力，再度席卷四海，倾覆江湖。

花千手静静伫立，面对满殿慌乱人心、漫天黑暗煞气，身姿依旧挺拔从容。

眼底有悲凉，却无退缩；有痛惜，却无悔恨。

他痴赌一生，守仁心、行侠义、护苍生，从无过错，亦无遗憾。

道心可困，局势可崩，盛世可倾，唯独本心，不可改，不可弃，不可灭。

“乱世重来，又如何？”

花千手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响彻整座登天殿。

“人道不灭，温情不死，侠义不绝，苍生不负。”

“他以天道无情覆世，我便以千手痴道守世。”

“天局要肃清人道，那我花千手，便以一身痴骨，立人间正道，挡世间黑暗，护四海苍生！”

一语既出，铮铮有声，震散满殿低迷惶恐，重燃人道风骨。

夜郎七转头看向身侧知己，眼底沉痛渐散，重归坚定温热。

纵然天地倾覆、兄弟反目、黑暗临世，幸而，他尚有知己并肩。

“千手。”夜郎七沉声开口，目光笃定，“他弃情弃义，我便死守人心；他颠覆正道，我便重塑山河。”

“从今往后，你守苍生，我守你。”

“人道阵营，绝不退让半步！”

殿内所有人道弟子纷纷抬头，眼中重燃热血与信念，躬身俯首，齐声应和：

“死守人道！绝不退让！共抗天局！守护苍生！”

声浪层层叠叠，正气缓缓升腾，于漫天黑暗煞气之中，撑起一缕不灭的人间光明。

可光明再盛，亦难抵滔天黑暗。

栖霞山外，四海江湖，已然风云骤起。

天局初立，黑暗触手极速蔓延，顺着山河大地、江湖脉络，悄然渗透四方。

那些数十年前被弈天会打压覆灭的黑赌势力、阴诡门派、乱世余孽，尽数闻风而动，纷纷归顺天局，依附无情天道。

曾经收敛爪牙、隐匿蛰伏的各路豪强、野心之徒、贪诈之辈，尽数浮出水面，奔走相庆。

他们厌弃人道规矩的束缚，痛恨侠义公道的制衡，期盼无情乱世的归来。

天局出世，于他们而言，不是浩劫，是盛世。

是可以肆无忌惮、争权夺利、设局害人、鱼肉苍生的全新乱世。

一时之间，四方黑暗势力纷纷归附，天局声势极速暴涨，顷刻蔓延大江南北。

黑白彻底颠倒，正邪彻底错位。

守善者成异类，行恶者成正统；怀仁者被清算，无情者掌乾坤。

三十年清平弈天盛世，轰然崩塌。

被千手与七爷亲手终结的赌坛乱世，终究借着天道分裂、天局出世的浩劫，再度吞噬整片江湖。

风起云涌，黑暗滔天。

天局初临，山河变色，众生入局。

属于花千手、属于人道侠义、属于人间温情的至暗浩劫，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