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28章 阴诡覆四海，乱世再归来

暮秋霜降，风冷江寒。

大江南北的江湖风势，在短短半月之间，陡转直下。

昔日弈天会立规镇世、清扫赌坛乱象带来的清平盛景，如同一场短暂浮华的旧梦，轰然破碎，烟消云散。

金陵城外，临江古道枯叶漫天，衰草覆径。往日里往来商贾、江湖客络绎不绝的官道，如今十里无人，风声萧瑟，唯有凛冽秋风卷着满地枯黄落叶，翻滚穿梭，透着死寂沉沉的荒芜与肃杀。

自弈天会彻底道心分裂、黑白两脉决裂之后，江湖格局天翻地覆。

夜郎八携弈天主脉权柄，执冰冷天道规则，废人情、弃温善、黜仁心，以绝对杀伐掌控宗门正统，将昔日规整乱世、济世安民的正道宗门，化作唯天道是从、无情无我的修罗道场。

而那些追随他剥离而出、彻底背弃人道初心的叛党势力，于黑暗之中悄然结盟，立名天局。

无人知晓天局创立的具体时日，无人清楚其核心成员底细，更无人窥探到这股新生黑暗势力的真正野心。

它就像蛰伏于深渊地底的无尽黑雾，无声无息蔓延、渗透、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压四海八荒，笼罩整个天下赌坛与江湖黑白两道。

江湖传言四起，人心惶惶，四海震动。

短短旬月，天南赌坊尽数易主，江北黑局死灰复燃，无数被弈天会当年镇压封禁的阴诡老千、黑道豪强、赌坛邪徒，尽数破土而出，依附天局势力，卷土重来。

曾经被正道清扫干净的算计、诡诈、黑幕、杀戮，再度席卷人间。

乱世，再临。

江南，姑苏旧坊。

曾经是大江南北最负盛名的清平赌坊，由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一坐镇，恪守弈天初心，公心立局、规矩行事、不欺平民、不谋暴利，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清明净土。

往日晨昏，这里人声鼎沸，往来皆是坦荡江湖客、寻常市井人，一局一规，光明磊落，从无阴诡暗算、幕后操控。

可今日，整座姑苏赌坊死寂破败，朱漆大门斑驳脱落，牌匾歪斜欲坠，满地碎木残片、断裂桌椅，狼藉遍地。

一场血腥清扫，方才落幕。

坊前青石板路上，残血凝结成暗沉的黑红色，浸透石缝，风吹不散，血腥味混杂着深秋霜寒，刺骨冰凉。

数名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遮颜的黑衣人，静静伫立坊前。衣料绣着细密的暗纹棋局图腾，低调晦涩，却透着令人窒息的黑暗威压——正是天局初代死士。

为首之人背手而立，身姿挺拔，气息阴冷刺骨，眉眼淡漠无情，望着满目狼藉的清平赌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弧度。

“弈天人道，不过是妇人之仁，虚妄慈悲。”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字字寒凉，穿透萧瑟秋风。

“以赌济人，以术安民，何其可笑。博弈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天道筛选，何来公道？何来慈悲？”

“夜郎八尊主所言极是，苍生皆蝼蚁，世人皆棋子，所谓人道温情，本就是阻碍天道演进的最大桎梏。”

身后一名死士低声附和，眼底毫无波澜，早已被天局的无情道心彻底驯化。

“今日平江南三十三处人道赌坊，肃清弈天残余余孽，不出十日，江南尽数归天局掌控。待四方清扫完毕，整个江湖，再无人道立足之地。”

为首黑衣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茫茫江北，眼底翻涌着冰冷的野心。

“尊主布局三十年，分弈天、裂黑白、立天局、清人道，步步为营，从无差错。”

“花千手执念苍生，夜郎七固守温情，此二人便是天道最大阻碍。只要碾碎这所谓的人道正道，天下博弈，便尽归天局掌控。”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冷厉下令：“传令下去，全线推进。凡恪守旧弈天规矩、行仁善赌道者，尽数清剿；凡愿归顺天局、遵从天道无情者，既往不咎，破格收录。”

“顺天者存，逆道者亡。”

冰冷的指令，如同死神宣判，顺着秋风四散传开。

天局的黑色风暴，自此彻底铺开，横扫大江南北。

凡弈天曾经照耀过的地方，皆被黑暗吞噬；凡正道曾经存续的火种，皆被暴力扑灭。

……

与此同时，弈天会，登天大殿。

殿宇巍峨高耸，琉璃覆顶，气派恢宏依旧，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正气、光明浩荡。

整座大殿寒气森森，肃穆死寂，梁柱之间萦绕着冰冷肃杀的气场，曾经高悬的“公道弈天”牌匾已然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漆黑鎏金的牌匾，四字冷硬刺骨——天道无极。

殿中百官肃立，各司执事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昔日并肩济世、心怀苍生的初代八子，如今已然彻底割裂，阵营分明，人心各异。

大殿正首高位，夜郎八端坐王座。

他正值风华之年，容貌清绝绝世，眉眼清冷疏离，一袭墨色锦袍衬得身姿孤

高挺拔，周身萦绕着超脱红尘、俯瞰万物的淡漠气场。

较之年少初遇时的清冷孤傲，如今的他，更多了几分执掌权柄、执掌天道的凛冽威严。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不见山河烟火，不见人情冷暖，不见善恶是非，唯有一片容纳天地棋局的冰冷漠然。

在他眼中，山河为盘，众生为子，兴衰成败，皆是天道定数，从无半分私情可讲。

下方阶下，分立两派截然不同的人马。

右侧，是追随天道、归顺新弈天的一众高层。人人面色冷峻，恪守新规，摒弃温情，唯尊夜郎八的天道大道，信奉无情方是正道，杀伐方是规则。

左侧，寥寥数人伫立，身形孤峭，格格不入。

正是夜郎七，以及为数不多、誓死坚守人道初心的残余旧部。

夜郎七一身素色青衫，身姿温润挺拔，眉眼间依旧藏着半生仁侠温柔，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短短月余，兄弟决裂、宗门分裂、正道崩塌、乱世重临，压得他心口沉沉，寸寸生痛。

他抬眸望向高位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望向这个天赋冠绝天下、却彻底摒弃人情苍生的至亲兄弟，眼底满是痛惜与无力。

同根而生，同源而起，年少相依，并肩创立弈天盛世。

终究，道心歧路，黑白裂天，形同陌路，互为殊途。

“阿八。”

夜郎七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打破大殿死寂。

“天局私设暗部，屠戮四方人道赌坊，残杀无辜执事，祸乱天下，荼毒苍生，你当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弈天初心，是规整乱世、定天下赌规、安四海人心。你今日所作所为，与当年那些祸乱江湖的邪徒豪强，有何区别？”

字字恳切，句句痛心，是兄长最后的规劝，也是人道最后的悲鸣。

高位之上，夜郎八淡淡垂眸，清冷目光落在兄长身上，无半分波澜，无半分动容，唯有极致的冷静与疏离。

“兄长依旧执迷不悟。”

他声线清冽平缓，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彻底否定半生过往。

“弈天初心，本就是错。所谓规整乱世、安济苍生，不过是妇人之仁的自我感动。”

“天地博弈，优胜劣汰，本就是天道轮回。乱世清洗庸碌，杀伐筛选强者，方能让天下棋局趋于圆满。你强行以人道温情束缚天道，护蝼蚁、容庸碌、纵贪弱，才是逆道而行，贻误苍生。”

夜郎七身躯微僵，心口一阵发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这个弟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并肩论道、共筑山河的少年。

他的道，早已超脱人间善恶，超脱骨肉亲情，超脱世俗情理。

在他眼中，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杀戮、所有的乱世流离，都是天道演进的必要代价。

“所以，你默许天局作乱，纵容黑暗覆世，不惜颠覆半生基业，重开乱世？”夜郎七压下心底悲凉，沉声再问。

夜郎八轻轻颔首，坦然承认，毫无半分愧疚：“非我作乱，是天道必然。”

“天下棋局积弊太深，人道牵绊过重，庸者盘踞、弱者苟活、情者误道。唯有大破方能大立，唯有清洗方能新生。”

“天局，是我剥离弈天杂念、剔除人道温情、专为清世立道而生的利刃。”

“斩尽虚妄慈悲，屠尽执念苍生，碾碎旧世规则，方能重塑真正的天道弈局。”

一番话，冰冷决绝，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殿中一众旧部浑身震颤，心底寒意彻骨。

原来，席卷四海的天局之乱，从来不是叛党作乱，从来不是意外之祸。

自始至终，都是夜郎八一手谋划、刻意为之、精心布下的天道大局！

天局非乱臣，而是他手中的刀。

乱世非天灾，而是他布下的局。

数十年兄弟基业，半生正道盛世，尽数被他亲手击碎，只为成全自己无情无我的天道大道！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一道清越坚定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来，带着赤诚初心与凛然正气，穿透殿宇寒风。

花千手一袭素白长衫，缓步踏入登天大殿。

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澄澈温润，眼底依旧是半生不变的纯粹痴性。纵使历经道心割裂、兄弟反目、盛世崩塌，他依旧未曾舍弃心中仁善，未曾动摇济世初心。

只是往日明亮温柔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沉郁疲惫，几分看透世事悲凉的沧桑。

这些时日，他走遍大江南北，奔走四方，安抚流离百姓，救助遇害执事，抵挡天局的疯狂清扫，试图挽回崩塌的正道残局。

他亲眼所见，无数恪守公道的江湖义士惨遭屠戮，无数安稳谋生的寻常百姓流离失所，无数清明赌台被黑暗倾覆，无数善意规则被暴力碾碎。

四海哀嚎，江湖动荡，乱世浮沉，苍生疾苦。

这

一切，皆源于道心歧路，源于无情天道。

花千手抬眸直视高位上的夜郎八，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响彻整座登天大殿。

“博弈之道，首重本心，次存敬畏，终济世人。”

“天道无情，是天地规则，而非人心准则。你借天道之名，行杀伐屠戮之实，弃善扬恶，废仁崇冷，视苍生为棋子，视人命为草芥，这不是悟道，是入魔！”

“弈天立世，是为了终结乱世，而非重造乱世；是为了守护苍生，而非屠戮苍生！你今日颠覆初心、纵恶乱世，终将被天道反噬，被江湖唾弃！”

少年痴子，半生守道。

他的赌术，从来不争天下第一，不争权柄高低，不争输赢荣辱。

唯争一份公道，守一份本心，护一份苍生。

这便是花千手的痴道，亦是世间唯一可与无情天道抗衡的人间正道。

夜郎八俯瞰下方执着执拗的白衣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意。

“花千手，你天资绝世，手通千局，心藏万象，本是最契合天道的旷世奇才。”

“可惜，你最大的软肋，便是这可笑的痴性与仁心。”

“你心存牵绊，眼有苍生，心有温情，故而永远勘不破天道，永远走不到棋局最顶端。”

“执念为善，便是最大的执迷不悟。心存慈悲，便是永世不得封神的桎梏。”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点虚空，仿佛执掌万千棋局，定夺众生命运。

“我曾给过你机会。三十年前终极试炼，我设生死迷局、名利陷阱、人心考验，只为筛选真正的天道传人。”

“可你呢？遇弱则护，遇难则让，遇善则容，宁负棋局，不负人心。”

“试炼失败，便证明你不配执掌天道，不配立足顶级棋局，你所坚守的人道，本就该被时代淘汰，被天道覆灭。”

冰冷的宣判，毫无转圜余地。

字字句句，都在诉说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从花千手选择坚守仁心、拒绝无情天道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夜郎八的眼中钉、局中障碍。

花家的覆灭，人道的崩塌，苍生的劫难，早已在彼时，埋下了命中注定的伏笔。

夜郎七身形一震，瞬间洞悉所有前因后果。

原来！

原来弟弟从始至终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弈天权柄，不是江湖霸主之位。

他要清洗的，是整个坚守温情的人道！

他要碾碎的，是花千手坚守一生的痴善道心！

他要覆灭的，是所有人间温热、世俗情义、苍生悲悯！

“阿八！你疯了！”夜郎七声音颤抖，满心悲凉，“千手一心向善，从未负你、从未负弈天、从未负天下！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步步紧逼？！”

“非我逼他，是道逼众生。”

夜郎八眸光彻底转冷，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天道棋局，容不得痴善，容不得牵绊，容不得人情。逆道者，无论善恶，无论亲疏，皆当覆灭。”

“今日起，弈天废除所有旧世人道规矩，摒弃仁善制衡之术。”

“天局全权执掌江湖清扫之权，凡逆天道、守人道者，杀无赦。”

“花千手执念太深，为天道大忌，列为天下第一禁局之主，全网追杀，永不姑息。”

一道冷酷圣令，自登天大殿响彻四海，传遍江湖！

瞬间，整座天下，彻底哗然。

曾经平定乱世、拯救苍生的少年赌圣，一朝沦为天道叛徒、天下公敌。

曾经光照四海的人道正道，一朝沦为逆天邪道、必灭之局。

黑暗彻底倾覆光明，无情彻底碾压温情，乱世彻底取代清平。

殿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霜叶，如同万千飘零亡魂，哀嚎不止。

花千手伫立殿中，白衣临风，身姿孤峭，眼底澄澈依旧，初心未改。

他望着高位上彻底陌路的故人，望着分崩离析的半生基业，望着即将彻底沉沦的万里山河，缓缓闭上双眼。

无恨，无怨，无悔。

他的道，或许不为天道所容，不为乱世所存，不为权势所喜。

但他始终相信——

人间有痴善，人心有温热，苍生有大义。

纵使天道无情，纵使举世皆敌，纵使乱世倾覆，他亦愿以一身痴骨，守一世人道，抗万古凉薄。

夜郎七站在他身侧，青衫萧瑟，并肩而立，默默守护。

一温一痴，一人守道，一人护友。

在满目寒凉、举世倾颓的黑暗乱世之中，撑起人间最后一缕微光。

而远处，四方天际，黑雾蔓延，笼罩山河。

天局的阴诡杀机，遍布四海，无处不在。

三十年沉局，三十年恩怨，三十年宿命纠缠。

自此，彻底拉开血色序幕。

乱世再临，黑白颠倒，天地棋局，血色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