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母子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第四百二十四章 母子
皇城深处,后宫西暖阁。
大乾的小皇帝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朝服,摘掉了冕旒,只穿着一件团龙常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两只小脚悬在榻沿下,安安静静地捧着一盏刚送来的热杏仁酪。
暖阁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已经被屏退到了门外廊下。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同样卸去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只挽着一个端庄的乌云高髻,插着两支赤金凤钗。
刚才在太极殿上崩断珠帘、拂袖而去时的那股怒意,此刻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端倪了。
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又在深宫中母仪天下整整六年的太后,哪怕心底的怒火与惊疑早已翻江倒海,但在面对这个名义上注定会执掌大乾江山的九五之尊时,她依然端足了属于皇太后的体面与涵养。
在皇家,规矩从来不是虚设的摆设。
哪怕她手里攥着批红玉玺,哪怕外头的曹化正在奉她的命锁拿当朝尚书,可只要她还顶着“皇太后”这三个字,她的权力归根结底就还是从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借来的,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母慈子孝的戏码,就是维系这座深宫运转最不能丢的脸面。
她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急着喝,只是抬起眼帘,看着对面低头小口喝着杏仁酪的儿子,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今日天冷了,那些老臣又吵得没个规矩...皇儿往日里难得见这等阵仗,方才在殿上,心里可曾吓着?”
小皇帝闻言,停下喝酪的动作,抬起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母后,儿臣倒是不曾吓着,只是瞧见底下那些大臣胡子都白了,还争得面红耳赤,连母后都被气着了,儿臣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眼神微微闪动:
“皇儿有这份心疼哀家的孝心,哀家这六年里日夜对着那些奏折熬神,倒也算没白费功夫。”
“只是哀家方才回来这一路上,心里头一直在好奇一桩事,皇儿平日里在御书房、御花园读书,太傅教的不过是《论语》、《孟子》和前朝的史书,那些行军打仗、各州郡的地理邸报,尚书房向来是不曾往御案上摆的。”
“怎的今日在太极殿上,皇儿突然就想起问常晟和蜀地的事了?还有什么太祖规矩开大经筵、让两位相公把折子分几本送到御书房来...皇儿跟哀家说句实话,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平日里在御书房,是谁跟皇帝念叨的?”
要是换做寻常十一岁的孩童,面对母亲这般盘问,多少总会露出几分慌张或是眼神躲闪。
可小皇帝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纯真回应道:
“回母后,御书房里没人跟儿臣念叨朝堂上的事呀。”
太后眉梢微挑:“没人念叨?若无人提起,皇儿深居宫中,如何知道天下大势,又如何想起来索要邸报的?”
“是上个月太傅给儿臣讲史的时候,儿臣看着墙上挂的舆图,随口问了太傅两句蜀道险要。”
小皇帝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太傅当时叹了口气,说如今蜀道怕是也不太平了,儿臣听了心里好奇,下了学去廊下透风,又隐约听见外头扫地的小太监议论南边在打仗,这才回屋让人去找一份蜀地的邸报来瞧瞧,只是又说母后有旨,不许儿臣看这些闲杂东西,免得乱了读书的心思,儿臣便也没再要了。”
说到这里,小皇帝微微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低落:
“至于常将军...儿臣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怎的说没就没了,再加上今日在殿上,儿臣冷不丁听见相公说蜀王叔也没了,底下的大人们又吵着说什么十岁开经筵...”
“儿臣每次去给母后请安,总看见母后揉着额角,很是疲惫,有时候到了三更天慈宁宫的灯还点着,儿臣心里便想,既然这天下将来总是要交到儿臣手里的,太祖爷爷又定下过这些规矩,那儿臣早些跟着相公和太傅学一学,替母后分担两本,母后不就能早些安歇了么?”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幽幽:
“皇儿以为,看这些折子,就跟摆弄你那些玩物一般简单有趣么?皇儿可知道,方才在太极殿上,温言和严淞那些人口口声声请哀家撤帘、请陛下亲政,他们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小皇帝抬起头,眼神干净澄澈,带着几分少年人初涉世事的认真: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小,比不得母后老成谋国,至于大臣们心里想什么,儿臣也猜不透,但太傅讲《通鉴》的时候说过,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儿臣既是父皇留下的独子,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母后身后。”
“若是儿臣到了十六,连一本奏折都看不懂、连各州疆域在哪儿都分不清,将来去了太庙给父皇和列祖列宗上香,父皇在天之灵瞧见儿臣这般愚钝无能,岂不是要怪母后不曾教导儿臣么?母后...莫非儿臣这般想,也是做错了?”
暖阁内安静下来。
太后安静地坐着,用那双冷冽的凤眸,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敛了干净。
如果换做外朝那些大臣听到这番话,定然会抚须赞叹一声天子早慧仁孝、绵里藏针。
可落在这位执掌了大乾权柄六年的年轻太后耳中,却只告诉了她一件事。
--他学会骗她了。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跟她这个母亲一条心,而是学会了戴上面具,跟外头的人合起伙来算计她这个母后了!
无论是太傅讲史时的随口一叹、廊下扫地太监的碎语,还是出于孝心怕将来去太庙没法向先帝交代的初衷--这孩子把每一处可能追查下去的线索,全都轻飘飘地推到了虚处,自始至终没有漏出一个具体的名字!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把太庙里的先帝搬了出来,反过来不轻不重地将了她这个当母后的一军!
这六年来,她一直以为这个被她圈在御书房里的儿子,不过是个贪玩厌学、离了她这个母亲就寸步难行的稚嫩孩童。
直到此刻,在这百官图穷匕见向她发难的今日,她才陡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头被她关在笼子里喂养的幼龙,已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磨尖了爪牙!他不仅学会了在她面前不动声色地装糊涂,更学会了把孝道、先帝和太祖祖制摆在身前,把那个在暗中替他打开窗户、引诱他窥探皇权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更让太后感到心悸的是,这孩子好像已经嗅到了他自己在这盘棋局里的真正分量。
在天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母子温情。
从六年前先帝驾崩、她抱着太子坐到珠帘后面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亲生儿子之间,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此消彼长的博弈。
太后的权柄,本质上是从幼主身上截流下来的皇权,幼主每长大一岁、每多懂一分朝政,她手里的权柄就必然会消退一分。
若是四海升平的年月,她或许还能装出一副慈母姿态,慢慢筹谋着给自己和那些追随她的人铺好后路。
可偏偏现在天塌了!
这六年里,她不信任文官,所以重用内厂,提拔兄长,用阉党后党将外廷的文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巴蜀陷于顾怀之手,东南大军一朝覆没,半壁江山断绝!这么大一口丧师失地的黑锅砸下来,一旦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开攥着玉玺的手,让那群早就恨透了后党的外朝大臣接管朝局,迎接她和整个后党阉党的会是什么?
绝不会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太后尊荣,而是外朝文官集团为了平息天下民怨、为了筹措军饷而挥起的屠刀!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彻底压制外廷那群不听话的大臣,将皇权和兵权继续抓死在手里之前,龙椅上坐着的必须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绝不能是一个有主见、想和外朝里应外合的天子!
太后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皇儿当然没做错。”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软榻前,轻轻揉着小皇帝的脑袋,声音却淡漠得再无半点母子温情:
“皇儿是真的长大了...哀家这个做母后的,心里甚是欣慰。”
小皇帝垂下头,低声道:“儿臣不敢欺瞒母后,儿臣说的句句属实。”
“属不属实,也不劳皇帝操心了。”
太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语气平静:
“皇儿今日在殿上吹了冷风,染了风寒,如今神思倦怠,需要静养。从今日起,太傅的课暂且停一停,外头的闲杂奏折更不必看了。这时节风大,暖阁门窗轻易也不必开了,皇儿就在屋里安心歇着吧。至于御书房那边...既然底下的人连怎么伺候主子都忘了,哀家自会替皇儿重新换一批懂规矩、不会乱嚼舌根的人过来。”
说完,太后没有再多看小皇帝一眼,织金凤袍轻轻摇曳,
迈步出了暖阁。
大门从外头合拢,小皇帝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方才脸上那副乖巧纯真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他从软榻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头走廊上按刀而立的内廷禁卫,那张小脸上只剩下一片孤寂与紧绷。
魏伴伴给他讲过那个故事--被老妖婆锁在九十九道铁锁高塔里的小王子,要想不被永远变成哑巴木偶,就必须在老妖婆发现之前,往高塔外面扔出第一颗石子,让高塔外面的将军们看到他还活着。
今天在太极殿上,他已经把那颗石子扔出去了。
他看得很清楚,当他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丹陛下头的那些大臣们,眼睛全都亮了。
只是...
“魏伴伴...”小皇帝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嘴唇动了动,“你可千万别死在宫里啊...”
而在西暖阁外的回廊间,太后停下脚步,对着躬身候在廊下的内缉事厂宦官淡淡吩咐道:
“带人去把御书房和尚书房围起来,里头伺候的掌事宫女、伴读宦官、洒扫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锁进慎刑司。陛下既然舍不得说,那就着你们替陛下问--给哀家查清楚,这半年是谁成天在陛下耳边说些风言风语,让陛下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森然杀意:
“另外,传哀家懿旨,命承恩公即刻入值西华门与玄武门,宫城各门自此刻起许进不许出,内廷一应杂役尽数封禁!半个时辰之内,哀家要看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的名字!”
“遵旨!”
......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廷慎刑司的院落里,便传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而在宫城另一头的夹道里,内廷新贵魏佞忠魏公公正贴在墙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涂了脂粉的额角直往下淌。
由于他眼下的品级和资历还没够上进太极殿随朝站班的门槛,太极殿上早朝的时候,他当然没法跟着去。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去了一趟司礼监后院的病坊,探望躺在病榻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的干爹--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
说是探望其实也牵强,只是去看一眼死没死罢了。
但就在离开司礼监的时候,他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太监宫女们人心惶惶地跑来跑去,内厂的几个档头耀武扬威地进了司礼监见人就抓,也还好他留了个心眼从侧门绕了出来,他还在琢磨又他娘的出了什么祸事,该不会波及自己吧,一念至此就打算去待在万岁爷身边安全些。
可还没走到御书房呢,夹巷墙根底下那个常年用来排雨水落叶的石砌狗洞里,突然探出了一个满头肮脏枯草的小脑袋。
那是平日里得过魏佞忠好处,在尚书房后院负责倒夜香和刷恭桶的小顺子。
小顺子趁着内厂番子封锁正门的空档,拼了命从后墙狗洞里钻了出来,一抬头看见墙根底下魏佞忠,就像是见了救命菩萨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好了魏公公!天塌了!刚才早朝上万岁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起了南边的败仗,还要让相公把折子送到御书房教他看!太后娘娘发了怒,把万岁爷锁进了暖阁,曹提督带着内厂的人在承天门外把兵部王尚书和贺总宪全拿下了!”
“现在上百个番子把御书房和尚书房围死了,把宋姑姑和小禄子他们三十多个人全按在院子里剥皮上夹棍呢!要查是谁成天在万岁爷耳朵边上说太后娘娘的坏话,小禄子刚才已经被刷掉了半边肉,昏过去两回了...魏公公,您快救救小的,快给小的指条活路吧!”
魏佞忠当时就惊呆了。
太后的坏话他倒是没说多少,但在这深宫大内里,成天借着讲齐天大圣和小王子的故事,在万岁爷耳边念叨地方上的破事,诱导万岁爷向往亲政的人,除了他魏佞忠还能有谁?!
被按在刑凳上的那三十多个太监宫女,早晚会把他咬出来!一旦他的名字落进曹化和太后的耳朵里,再联想到他和荆襄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魏佞忠怕是要被千刀万剐、剥皮揎草!
“跑...必须立刻出宫!”
求生的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魏佞忠管都不管在地上哭嚎的小顺子,猫着腰顺着夹道就开始狂奔,跑了一半才想起来他还穿着这么扎眼的衣服,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又开始朝着专门存放恭桶、扫帚与夜香车的杂役净房跑。
也亏得他平日里总是给小皇帝扮大马骑,体力好了不少,这才没跑背过气去,待到钻进了净房,他熟门熟路地扯下身上大红蟒袍,换上杂役衣物,又扑到烧热水的灶膛前,抓起几大把锅底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最后找了条麻布蒙住口鼻。
做完这一切,魏佞忠扶着墙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净房院子中央停着的那辆推车。
车架子已经有些散了,上面用麻绳绑着两只满满当当的大木桶,里头装满了今天五更天刚从各处净房收拢来的粪水和秽物,上头浮着一层黄白之物,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魏佞忠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粪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身子颤抖起来。
也是这么一个深秋,也是这么一个冷风刺骨的早晨。
他被一脚踹回尘埃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推着这辆散发着恶臭的木车出了皇宫。
为了不再推这辆车,为了不再被人当成脚下烂泥,他做了那么多!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底线和廉耻都拔干净了!
他在刘安面前装孝顺儿子,尝他的便溺,在天子面前趴在地上当大马、学猴叫、翻跟头,他在在太后、温言和顾怀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人物之间谨小慎微,用尽了坑蒙拐骗的手段...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又爬上去了!
可如今这一切又散了!
果然,在这吃人的官场与深宫里,只要你还没坐上那个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位置,你所拥有的一切体面、权势、豪宅、恭维,全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主子高兴了,你是穿蟒袍的魏公公;主子一旦起了杀心,就能扒光你身上的皮,一脚把你从云端重新踹回这满是屎尿的泥沼里,打回那个连狗都不如的“魏迟”!
这种从云端再一次砸进粪坑里的落差感,比之前那一次还要痛上百倍、千倍,像无数把刀子一寸寸活剐着他的心肝脾肺!
......
但终究还是在宫门戒严之前混出来了。
魏佞忠将那辆粪车弃在了宫城外的臭水沟里,像个游魂一样贴着墙根摸进了自家大宅后巷的角门。
穿过后院夹道的时候,隔着一道墙,前院隐约传来了他那个肥头大耳的亲大哥魏大强和侄儿阿元大呼小叫的吵嚷声:
“混账东西!这血燕窝炖得跟刷锅水似的,是想拿来糊弄叫花子呢?!你们这群狗奴才也不打听打听,如今咱们家老三可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阿元,下午备车,咱们去城南瞧瞧那座带花园的庄子...”
听着那边亲大哥还在做着春秋大梦,浑然不知灭门之祸已经悬在头顶,魏佞忠却连去前院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跌跌撞撞地穿过游廊,一头撞进后院最深处的书房,反手将门插上铁栓。
“砰!”
紧绷了一路的身子松懈下来,魏佞忠双腿一软,直接顺着门板瘫坐在地上,一把扯下脸上蒙着的麻布,像条离水的老狗一样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书案后,一身青衫的谋士奚谷正坐在椅上,静静地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
“公公这打扮...倒是别致得很,怎么,要忆苦思甜?”
“别他娘的说风凉话了!出大事了!”
魏佞忠哪儿还顾得上奚谷的阴阳怪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把蜀地和东南陷落的消息,乃至小皇帝今天在太极殿上当廷发问、太后发怒捉拿朝廷大臣,禁足天子并封锁后宫拷打宫人,自己靠着推粪车才捡回一条命的前后经过飞快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魏佞忠跺了跺脚,急得满地乱转:“不行!御书房那帮小崽子绝对熬不过内厂的铁刷子,这会儿咱家的名字肯定已经摆在太后的案头上了!等内厂番子找上门来,咱家不得被剥皮揎草!得快去收拾细软,现在就从后街暗门乔装出城逃命!”
他想越是憋屈,越想越是想不通,一边抹汗一边破口大骂:“他娘的!这帮人全都疯了!巴蜀东南都没了,西凉还在打仗,都他娘的火烧眉毛了,这帮人不去琢磨怎么凑银子调兵打仗,反倒是掀桌子争权,疯狗一样自己人咬自己人!”
“咱家真是猪油蒙了心!早知道这帮人疯起来连江山大局都不顾,咱家这半年讨那个好干什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御书房当个装聋作哑的伴读奴才,哪怕再缩着脖子熬上四五年,等万岁爷满十六岁大婚亲政了,咱家凭着这份情谊不一样能顺顺当当地做大太监吗?!现在全完了,全他娘的砸了!”
奚谷静静地坐着,冷眼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太监。
直到魏佞忠都准备推门而走了,他才冷冷嗤笑
道:
“江山大局?缩着脖子熬上四五年?魏公公,我原本以为你在宫里喝了这么久的人血,脑子总算比寻常阉人开窍了几分,没想到扒下那身蟒袍,你骨子里居然还是那个只配在墙根底下扫树叶、推粪车的魏迟!”
魏佞忠浑身一僵,霍然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奚谷。
奚谷却根本不在乎他那吃人般的眼神,那双阴鸷狭长的眸子将魏佞忠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声音越发冷厉起来:
“你居然还指望国难当头,太后和外朝那帮相公们能放下成见、握手言和?蠢货!你也不去翻翻史书,历朝历代,越是山河破碎、大厦将倾的时候,庙堂之上的刀子挥起来就越快、越狠,越不留活口!”
“你当那些宰辅和太后为什么在太平年月能坐在一起满口仁义大局?因为太平盛世的时候,天下每年往长安运来两千万两税银、四百万石漕粮!那时候好处足够多,外朝的世家大族贪一百万,内廷的后党阉党捞八十万,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也不妨碍这天下的稳定,所以谁也犯不着把桌子掀了跟对方拼命!”
“可现在呢?巴蜀丢了,江南断了,西凉告急,中原百万流民!更别提还有幽燕那个一年要吃掉无数军饷的窟窿...”奚谷冷笑一声,“大乾立国两百年,天下州郡的百姓在看着,这么要命的事情,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
“太后和张承恩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把罪名按死在政事堂和兵部头上,那满朝文武和天下士子明天就会学着骂‘牝鸡司晨、阉党误国’,逼着太后砍了张承恩的脑袋祭旗、逼着太后交出玉玺滚去守寡!反过来,温言和严淞如果咽下这口气让王崇背了黑锅,文官集团威严何在?朝廷岂不是成了太后的一言堂?”
“所以,必然要争!而且要争得轰轰烈烈,你死我活!”
奚谷站起身来,走到面色惨白的魏佞忠面前,继续道:“而且,荆襄、蜀地、江南三地的赋税断了,要想防住异族内寇,朝廷马上就得掏出银子来发军饷!从何而来?户部没有!整个长安城里,剩下的银子全在太后的内帑、张承恩的外戚家产,还有满朝文武勋贵的库房里!”
“当桌子上已经没有肉吃的时候,坐在桌边的人,自己就是肉!外朝要想活命凑军饷,就必须夺回皇权,拿刀去抄内厂和外戚的家;而后党和阉党要想保住身家性命,就必须把事情做绝,要么让三公九卿换一拨人,要么就杀得他们不敢还手,才能拿文官的脑袋和家产去填窟窿!”
“在文官眼里,太后再这么把持朝政折腾下去,大乾必亡,他们也必死;在太后眼里,把大权交出去,她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幽禁在后宫!他们都不是蠢人,这也不是什么意气之争,而是你不咬断他的喉咙,他今天夜里就要吃你的肉!”
“你居然还天真到以为他们会为了什么狗屁江山大局握手言和,留着你在御书房安安稳稳熬下去?!这大乾朝还能不能撑过四五年都是两说,你去哪儿熬你的四五年?!”
魏佞忠无言以对,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奚谷却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况且,就算你知道这些还是想跑,如今京城已经开始盘查戒严,你一个太监,怀里揣着银票往城门口撞,是以为守门的都是瞎子?还是以为你逃去襄阳投奔顾子珩,他会收留一条对他再也没了用处的丧家阉狗,而不是把你直接扔出来?”
魏佞忠被奚谷这一通劈头盖脸震得呆立当场,胸口起伏,怔怔看着奚谷:
“跑也是死,留也是死!奚谷,别忘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内厂番子冲进来砍咱家脑袋的时候,难道还会留着你这个出谋划策的西席先生?!现在外廷那些不中用的文官败了,你在这里剥咱家的脸皮有什么用?!你倒是拿出个活命的办法来啊!”
“谁告诉你外廷败了?”
看着终于被逼到绝境,不想着跑而是眼底重新泛起凶光的魏佞忠,奚谷脸上的讥讽之色渐渐敛去,只剩下看到棋局进入生死搏杀时的森然兴奋:
“公公,你要记住,上了庙堂这张赌桌,要么把对面的人全部砍死,把整张桌子搬回家;要么就被人剁碎了喂狗,从来就没有中途揣着几两碎银子下桌逃跑的规矩!”
“况且,你只看到太后在宫道上抓了王崇和贺清源,却没看到她这一刀砍下去,等于亲手把左右二相,以及所有外朝文官的退路全给斩断了!如今王崇和贺清源进了内厂诏狱,只要等内厂用酷刑逼着王崇在供状上按下勾结谋逆的手印,不出三天,屠刀就会落到外廷文官的脖子上!那帮老狐狸,难道是伸长了脖子在家等死的蠢货吗?!他们比你更清楚一个道理--”
奚谷低下头,语气森然:“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不彻底掀翻太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他们自己!”
魏佞忠喘了口气,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还是有些想不通地皱眉道:
“既然都闹到了这个地步...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人?太后不敢大开杀戒,外廷那帮老狐狸也不敢亮刀子,非要搬出什么祖训,围着先帝那几句话跟太后打嘴仗...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帮读书人还讲那些酸腐的祖制规矩干什么?”
听到魏佞忠这句一看就没读过书的抱怨,奚谷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息道:
“都说了让公公你多读点书...这庙堂之上,真正杀人的从不是真刀真枪。”
“公公不妨想一想,严淞这个右相,不过是个年过五旬的干瘪老头子,他凭什么能总领天下兵事?凭他严淞嗓门大?还是凭他严淞能一个打十个?都不是!那些当兵的既没见过他,也没吃他严家的米,他之所以能有这等权势,唯一的原因,是他身上穿着大乾朝廷按祖制授予的紫袍,手里拿着合乎祖制的兵部虎符钧令!”
“在大乾,祖制和名分,从来不是读书人挂在嘴边装斯文的酸话,而是天下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矩!”
“为什么今天陈佺在太极殿上搬出《大乾祖训》说‘天子满十岁开大经筵、习批奏章’,太后在珠帘后面连坐都坐不住,当场就要崩断珠帘强行退朝?为什么太后哪怕气疯了,也要咬死先帝遗诏里‘十六岁大婚方归政’那几个字不撒手?为什么曹化在宫道上抓王崇,非要先请下旨意,再动手?!”
“因为在这长安城里,谁占住了祖制和名分,谁就是名正言顺的大乾朝廷!你占着名分下达的命令,那就叫旨意,相反若是抛开了这些东西,无论你做的事情多么正义,那也叫谋反作乱!”
魏佞忠听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深宫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以前只觉得外廷那些文人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拿太祖皇帝的祖训和礼法说事,纯粹是读书人的迂腐酸气;直到此刻被奚谷剖开这层画皮,他才第一次看清,那看似迂腐酸臭的“祖制”二字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恐怖、如此赤裸的生杀逻辑!
“那...那照先生这么说,太后手里攥着玉玺,又把万岁爷锁在了后宫,外朝那帮相公们岂不是被‘名分’这两个字卡住了脖子,半点法子都没有了?!”魏佞忠急声问道。
“他们总能想出办法的,”奚谷幽幽道,“或者说,公公你也没了别的选择。”
“先生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今摆在公公眼前的路,只剩下了一条--此时此刻,你魏佞忠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逃跑也是死路一条!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明知外朝即将反扑,那就趁着局势还没落定,立刻去他们身边,占一个位置!”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公公你都只能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今日若是文官们掀翻了慈宁宫,扶天子亲政,公公就能踩着尸骨一飞冲天,名正言顺地走完你原本需要许多年才能走完的路!”
轰!
魏佞忠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烧沸了!
他听懂了!彻彻底底地听懂了!
以前外朝那些文官不会接纳他这个阉人,是因为那时候外朝跟内廷还没到刺刀见红的地步;可今天太后在宫道上锁拿王崇和贺清源,把刀架在了所有外朝大臣的脖子上,又要揪出他这个在万岁爷耳边吹风的人,那么他和那些文官就一定能走到一起!
他已经没办法安安稳稳继续陪着天子了,眼下要么去和文官们推翻太后,要么就等着被太后随手捏死!
该不该赌这一把?
魏佞忠僵在原地,神情变幻,时而愤怒狰狞时而胆小怯懦,奚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出声催促。
而就当魏佞忠眼中凶光渐盛,几乎就要森然应下此事时。
“公公!公公在屋里么?外头后巷角门停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着四品官袍的老爷,说是户部侍郎陈识陈大人!他说...之前蒙公公往陈府送了江南雨前新茶,陈尚书念着公公的情分,今日散朝后特意命他带了一盒珍藏的西湖明前龙井过来,登门给公公回礼!”
书房之内,骤然一静。
魏佞忠没吐出口的豪言壮语吞了回去,他缓缓转过头,与对面的谋士奚谷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底,都在这一刻亮起了精光!
“快!快快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