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炮藏山中，夜翻两道山

凉州以北二百里。

四朝联军，中军大帐。

一名身披苍云战甲的传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下，双手呈上战报。

“启禀周帅，石羊口前锋急报！”

周崇光坐在主位。

“说。”

“苍云部八千前锋昨日抵达石羊口，与凉州守军交战两个时辰。敌军三千人依托隘口防守，我军数次强攻，始终未能突破。”

传令兵顿了顿。

“此战伤亡，比出发前预计高出三成。”

帐内一下安静了。

苍云主将苍鹤年放下茶盏，皱起眉头。

“八千打三千，两个时辰都没拿下来？”

传令兵低头道：“石羊口两侧地势险峻，凉州守军提前备了滚木和礌石。我军几轮强攻，伤亡主要出在最前面的冲锋队伍。”

苍鹤年把茶盏往桌上一压。

“守军用了什么兵器？”

“寻常弓弩、滚木、礌石，没有发现其他特殊军械。”

“火器呢？”

“没有。”

苍鹤年盯着他。

“你确定？”

“末将亲自核对过前锋送回的记录。凉州守军从开战到收兵，没有使用任何新式火器。”

苍鹤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过战报，摊在桌上，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

“情报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大乾火器能破三品武者的护体真气。”

“结果八千人压上去，对面连一根喷火的铁管子都没掏出来。”

他拍了下桌面。

“要么情报是假的，要么大乾把东西藏在了更深处。”

坐在旁边的柳擎苍还在啃羊腿。

听见这话，他咬下一块肉，含糊说道：

“两种情况都麻烦。”

苍鹤年拧起眉头。

周崇光点了点头。

“本帅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帐中众将。

“不管情报是真是假，大军深入凉州走廊之前，都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四朝联军六十万兵马，不能栽在一个没弄明白的消息上。”

苍鹤年沉声问道：“周帅打算怎么安排？”

“石羊口暂时不变。”

“前锋继续驻扎，保持压力，但不要急着强攻。其余各部按照原定计划集结，暂缓向凉州走廊深入。”

周崇光起身走到舆图前。

“传令各军，接下来十日，重点查探凉州走廊的地形和布防。”

“尤其是铁门隘。”

“必须弄清大乾在那里部署了多少兵力，那些所谓的新式火器，又藏在什么地方。”

柳擎苍咧嘴一笑。

“总算有点正事了。”

苍鹤年心有不甘，却也没再争辩。

周崇光是四朝联军主帅。

既然已经下令，他再不服，也只能照办。

他重新端起茶盏。

“希望这次能查出点有用的东西。”

王江沅被擒。

六十多名白甲精锐，一个都没能回来。

鹿鸣峡传回的消息不多，却足以说明一件事。

大乾手里确实有一种威力不小的新式火器。

偏偏石羊口那三千守军从头到尾都没用。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

“都去办吧。”

周崇光摆了摆手。

众将先后起身，退出大帐。

等最后一人离开，帐帘重新落下，周崇光才坐回主位。

“出来吧。”

大帐侧面的暗门被推开。

一名紫袍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子没有佩戴兵器，腰间却挂着一块紫霄圣阁令牌。

他来到案前，从怀中取出密函。

“周帅，圣阁急信。”

周崇光接过密函，拆开封口。

刚看到一半，他便停了一下。

等整封信看完，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信里的内容并不复杂。

四位圣皇将亲临凉州前线。

以紫霄圣皇冷仲为主，苍云、玄青和武极三朝圣皇随行。

行程已经定下。

半个月后，四位圣皇便会抵达四朝联军中军。

圣阁长老会还在信中提到了圣脉。

此次四朝联手，本就是冲着大乾圣脉而来。若是久攻不下，紫霄便要为此负责。

长老会中已经有人提出，此战一旦失利，紫霄必须让出部分圣脉份额，用来弥补另外三朝的损失。

周崇光抓着密函，许久没有松手。

让出圣脉份额。

这几个字，比直接问罪还要麻烦。

紫霄能够压住另外三朝，圣脉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四朝此次攻打大乾，是想夺取新的圣脉。

若是大乾的圣脉没有拿到，紫霄反而要把自己的份额交出去，他这个联军主帅，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担责。

更何况，四位圣皇半个月后便会抵达。

到时凉州战事若是毫无进展，他拿什么交代？

周崇光吐出一口气，将密函重新折好。

原先的安排不能再用了。

先查清大乾虚实，再逐步推进，的确最稳妥。

可太慢。

圣皇抵达之前，他必须拿出一份像样的战果。

至少，要撕开大乾在凉州的第一道防线。

周崇光把密函收入袖中，叫来亲兵。

“去请柳副帅。”

“让他连夜过来。”

“是！”

……

一炷香后。

柳擎苍重新走进中军大帐。

他手里还提着半只羊腿，显然刚才那顿饭还没吃完。

“周帅，这么晚找我做什么？”

周崇光示意他坐下。

“有件事要告诉你。”

柳擎苍撕下一块羊肉。

“说。”

“圣皇半个月后到。”

柳擎苍的动作停了。

他把羊腿放到一旁，坐直身体。

“哪一位？”

“四位圣皇一起。”

柳擎苍眯起眼睛。

“冷仲也来？”

“紫霄圣皇为主，另外三朝圣皇随行。”

柳擎苍沉默片刻。

“那咱们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周崇光没有提圣脉份额。

这件事暂时没必要告诉柳擎苍。

先把凉州的事情办起来，才是正事。

“我准备调整部署。”

柳擎苍问道：“怎么调？”

周崇光抬手指向舆图。

“石羊口必须拿下，但不能把所有兵力一口气压上去。”

“从明日开始，苍云前锋继续保持攻势，每日派出小股兵力轮番佯攻。”

“佯攻？”

“对。”

周崇光的手指落在石羊口。

“不让凉州守军休息，也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但暂时不发动大规模强攻。”

“既然他们手里可能有火器，那就逼着他们自己拿出来。”

柳擎苍摸了摸下巴。

“这办法可以。”

“第二，精锐斥候全部撒出去。”

周崇光沿着舆图画出几条路线。

“凉州走廊两侧的山脊、小道，包括那些废弃的猎道，全都要查。”

“十日之内，我要拿到铁门隘周边的完整地形图。”

他敲了敲铁门隘的位置。

“尤其是那些火器。”

“到底有没有，藏在哪里，有多少门，必须查清楚。”

柳擎苍看了一阵舆图。

“这件事交给下面的人便是。”

“不。”

周崇光抬头看向他。

“第三件事，由你亲自带队。”

柳擎苍挑了下眉。

“我？”

“从地图上走一遍凉州走廊北侧的山地。”

周崇光从案边抽出另一张舆图，把其中一处位置圈了出来。

“这里。”

柳擎苍接过舆图。

那是一片被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区域。

里面山势复杂，沟壑纵横，平日里连猎户都很少进去。

“从这里绕过去，可以直插铁门隘后方。”

周崇光说道：

“你带一支精锐穿过去。一旦发现大乾部署了炮位，立即回来禀报。”

柳擎苍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周帅这是把最危险的活儿交给我了？”

“你是二品初期，难道还怕几座山？”

“山倒是不怕。”

柳擎苍收起舆图。

“可那一带地形不好走。带的人太多，容易暴露；带的人少了，真撞上大乾的高手，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才让你亲自带队。”

周崇光语气平静。

“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暴露。情况一旦查清，立刻撤回来。”

柳擎苍咧嘴一笑。

“行。”

他把羊腿扔回桌上，起身说道：

“既然圣皇要来，咱们也该拿出点成绩了。”

周崇光看着他。

“十天。”

“十天之内摸不清大乾的底，等圣皇到了，你我这两颗脑袋，就只能拿去给圣脉垫桌脚。”

柳擎苍脸上的笑意淡了。

“明白。”

……

翌日午后。

凉州东南三百里。

一支队伍正沿着废弃山道，向西北方向赶路。

队伍人数不算多，带的东西却不少。

玄鸦卫分布在队伍前后，中间则是神机营炮队和随行工匠。

十二辆特制板车排成一列。

每辆车都由六匹挽马拖拽。车身经过加固，车轮比寻常马车宽出一大截，专门用来运输重型军械。

六门神威炮已经提前拆开。

炮身、炮架、配套器具和弹药，分别装在不同板车上。

每辆板车前后，都有四名神机营炮手看守。

队伍里还有一批骡马，负责驮运零散部件。几十名民夫跟在板车两侧，随时处理那些无法固定在车上的器材。

三天路程，如今已经走完两天。

按照原定计划，再有一天便能抵达铁门隘。

赶路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顾长生的神色却始终没有放松。

他骑在马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询问前方的道路情况。

墨鸦从队伍后方策马赶来。

“帝君，前面的路已经探过了。”

“再往前二十里，有一处山坳，可以让队伍短暂休整。”

“嗯。”

顾长生应了一声。

“刚才的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

墨鸦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

“石羊口已经与苍云前锋交战一日。”

“守军情况如何？”

“暂时还能守住，但伤亡不轻。”

墨鸦把密报递给顾长生。

“另外，苍云前锋的动作有些奇怪。”

顾长生展开密报，快速看了一遍。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昨日强攻两个时辰，入夜前便退回去扎营了。”

“今天也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派出几支小队，在石羊口外围不断试探。”

顾长生合上密报。

“八千人打三千人，第一日既然已经把守军拖疲了，正常来说，今日就该继续施压。”

“是。”

墨鸦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地图，在马背上展开。

“还有一件事。”

“这几日，沿途发现了多股四朝联军的斥候。”

她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

“前两日，他们主要集中在凉州走廊外围。”

“从昨日下午开始，活动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东侧山脊、南面小道，甚至几条荒废多年的猎道，都出现了他们的踪迹。”

顾长生低头看着地图。

几个红色标记散落在不同位置。

看起来毫无规律，却都在向凉州走廊深处延伸。

“他们在找什么？”

墨鸦把地图转了个方向。

“从活动轨迹来看，不像在找路。”

“更像是在找炮。”

顾长生盯着那些标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石羊口这一仗，四朝联军也没打明白。”

墨鸦看向他。

“帝君的意思是？”

“他们知道大乾手里有新式火器。”

顾长生的手指沿着几条斥候路线慢慢划过。

“可八千前锋打到石羊口，却连一门火器都没见到。”

“这就让他们心里没底了。”

墨鸦接着说道：“他们怀疑我们手里的火器数量有限，所以才没有部署在石羊口？”

“也可能怀疑，我们把火器藏在铁门隘，等着他们自己撞上去。”

顾长生收起地图。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在摸清火器位置之前，都不会轻易让主力深入凉州走廊。”

墨鸦皱了下眉。

“那咱们原定的路线……”

“已经不安全了。”

顾长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把舆图拿来。”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将随行舆图递了过来。

顾长生蹲在路边，把舆图铺在膝盖上。

炮队距离铁门隘已经不远。

按照原定路线，他们会继续向西北行进，抵达铁门隘外围以后，再把六门神威炮送进提前修筑好的炮台。

可现在，四朝联军的斥

候已经撒进了附近山道。

十二辆板车、几十匹挽马和骡子，再加上炮手、工匠与民夫，这样一支队伍挤在山路上，想藏都藏不住。

继续走原路，早晚会和敌军斥候撞上。

而石羊口那边，也拖不起了。

三千守军对阵八千苍云前锋，本就处于劣势。

四朝联军突然放缓攻势，多半是在等斥候把消息送回去。

一旦他们摸清大乾的火器部署，苍云前锋必然会重新强攻。

石羊口撑不了几天。

等炮队赶到铁门隘，再慢慢布置炮位，前面的第一道隘口恐怕早就丢了。

顾长生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

“向导。”

一名穿着厚布袄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

“帝君。”

顾长生在舆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从这条山道往北，有没有路能绕到石羊口后方？”

向导凑近看了几眼。

“有。”

他思索片刻，指向舆图上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这里有条老猎道。”

“早些年，山里的猎户常从这里进山。沿着猎道往北，可以绕到石羊口北面的高地。”

“到了高地以后，再顺着山脊往下，能直接抵达苍云前锋营地后方。”

顾长生抬了下眉。

“炮车能过吗？”

向导摇头。

“过不去。”

他指着那条猎道解释道：

“路太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

“有些路段还得侧着身子挤过去，板车肯定进不去。”

向导看了一眼那些装载重炮的板车。

“若是寻常军械，拆开以后还能用骡马驮。”

“可帝君带来的这些大家伙，恐怕只能拆成零件，再靠人一点点抬上去。”

顾长生低头看向地图。

“从北面高地到苍云前锋营地，有多远？”

“按照猎户留下来的路线，最近的地方不到四百步。”

四百步。

寻常弓弩到了这个距离，已经很难造成有效杀伤。

神威炮却够得着。

顾长生笑了。

“好地方。”

墨鸦听出了他的打算。

“帝君，您想从这条路绕过去？”

顾长生合上舆图。

“改道。”

“暂时不去铁门隘了。”

他伸手点住那条老猎道。

“直接上石羊口北面的高地。”

旁边的神机营将领愣了一下。

“帝君，咱们不是要去铁门隘布置炮台吗？”

“现在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天路程。若是临时改变路线，之前的安排岂不是全乱了？”

“铁门隘早一天布防，晚一天布防，影响的是后面的战局。”

顾长生站起身。

“可石羊口一旦失守，敌军便能顺着走廊一路压向铁门隘。”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算把炮架上去，也只是在替前面丢掉的防线补窟窿。”

他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四朝联军正在找炮，正好说明他们还没摸清我们的底。”

“与其跑到铁门隘，等着他们打上门，不如先给他们送份见面礼。”

神机营将领听明白了。

“帝君是想直接轰击苍云前锋？”

“对。”

顾长生答得干脆。

“他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大乾的火器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吗？”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墨鸦却没有立刻赞同。

“帝君，还有一个问题。”

“说。”

“神威炮一旦开火，动静太大。”

“炮声和硝烟都会暴露位置。高地周围虽然有山脊遮挡，可敌军听见炮声以后，一定会派人搜山。”

墨鸦指向高地周围的几条山路。

“若是被敌军咬住，咱们带着六门炮，撤退速度必然受影响。”

“万一四朝联军派出高手围堵，后果不好收拾。”

顾长生听完，笑了一声。

“谁说我要留在那里跟他们打？”

墨鸦一怔。

“帝君的意思是……”

“打完就走。”

顾长生重新拿起舆图。

“炮架拆掉，炮身扛走，阵地清干净。”

“敌人真摸上去，最多找到几个炮坑。”

墨鸦沉吟片刻。

“可如果这一轮炮击没能造成足够的杀伤，反而让四朝联军提前有了防备……”

“那也比一直藏着强。”

顾长生的语气平静下来。

“如今他们怀疑大乾没有多少火炮，也怀疑鹿鸣峡传回去的情报有问题。”

“既然如此，咱们就让他们先确认一件事。”

他收起舆图，看向北面的山路。

“大乾确实有炮。”

“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说完，顾长生转身看向负责运输的将领。

“传令。”

“全队改变方向，进入北侧猎道。”

“十二辆板车暂时留在山道外围。炮身、炮架和配套器具全部卸下，分组运输，神机营炮手负责核对部件，随行工匠全程跟进，确保抵达高地后，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装配。”

“玄鸦卫分成三队。”

“一队走前面探路，一队护送炮队，最后一队清理沿途留下的痕迹。”

“尤其注意四朝联军的斥候。”

“发现以后，先盯住，不要急着动手。”

“是！”

几名将领同时领命，转身安排人手。

顾长生又看向中年向导。

“你带路。”

向导赶紧应下：“是，帝君。”

整支队伍迅速调整。

十二辆板车停在山道两侧。

神机营士兵开始卸下炮身、炮架和其他配件。

工匠拿着册子守在旁边，按照编号逐一核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部件。

六门神威炮很快被拆成几十个部分。

接下来，这些沉重的部件都要依靠人力和骡马，一点点送上那条废弃多年的老猎道。

路只会越来越窄。

也会越来越险。

墨鸦站在顾长生身旁，看着众人搬运炮身。

“帝君，这几炮一旦打出去，整个凉州北线都会被惊动。”

顾长生笑了笑。

“那正好。”

“让他们知道，大乾不只有铁门隘。”

他翻身上马，抬手下令。

“传令全队。”

“今日天黑之前，抵达石羊口北面高地。”

说到这里，顾长生看向正在清点的炮弹：“把炮弹检查仔细，这第一炮，咱们得让四朝联军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