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消息传回东山

会稽郡，始宁县。

东山之阳，曹娥江畔。

“郎主，郎主，大喜啊！”

平素沉稳持重的谢氏老仆今日却火急火燎。

“幼儒郎君来信，凤至小郎建灭国之功，已被封为彭泽县开国公，领江州刺史，进征北大将军。”

正在草堂教十多个童子读书的谢鲲手中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当真？”

“千真万确。”

谢鲲哪里还顾得上教书，立刻抢过谢裒的信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谢鲲便嚎啕大哭起来。

“阿父，听到了吗？我谢氏当兴啊！”

谢鲲哭泣半晌，抹着眼泪道：“吩咐下去，我要沐浴三日，行祭庙之礼，速速准备一切。”

老仆连滚带爬的去准备了。

东晋士族祭祀祖先的场所不叫祠堂，而叫庙。

或者是家庙。

但并非是个士族就能立庙。

庙是礼制上的正式称谓，有资格建庙的是高级官员。

五等封爵者乃应有庙。

谢鲲是侯爵，自然有资格建家庙。

立庙如制，这可不是开玩笑，有了庙，才说明家族真正的扎根下来。

祠堂这玩意儿是明清兴起的。

家族有了大喜事，第一件事当然是昭告祖先了。

家祭无忘告乃翁嘛。

但喜事也分一个层级，一般的喜事，直接就在正堂烧几炷香就完事了。

比如说婚娶，生子，出仕，升官等这些事。

但大事则告祖祢。

即遇到重要事情需要向祖先禀告。

谢宏灭成国，封开国县公，领刺史，进大将军，其中达成任何一样成就都是足以载入家史的大事。

陈郡谢氏第一个方镇，第一个公爵，第一个灭国之功……

更何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了一起，必须是整个陈郡谢氏都必须重视的天大喜事啊。

不沐浴斋戒如何表示庄重？

从此，谁也不敢再嘲笑我谢氏是新出门户了。

谢氏也有资格修建自己的大庄园了。

不如此配不上凤至的身份啊。

陈郡谢氏南

渡之后选择上虞东山也是无奈之举。

实在是门第太低，建康没有谢氏的落脚之地。

东晋初年，整个江南可供开垦的平原良田几乎全都被本地士族占据。

土地是根本，本地士族是绝对不会往外卖的。

即便是卖也极其昂贵。

对于南渡的侨姓士族来说，他们就只能将目光转向尚未开发的山林川泽。

谢氏之所以选择的东山一带，其实是因为此地是本土士族势力交界的薄弱地带，又受曹娥江的洪水影响，并非是传统农业上选之地。

谢氏也是一步步逐渐建立起来的。

这个时候的谢氏，自然没有谢玄，谢灵运时代的超级大庄园，只有一片勉强说得过去的宅邸。

陈郡谢氏的宅第远离县城三十里，是一座五进大宅，具体位置大概位于今绍兴市上虞区西南方向的曹娥江畔。

南宋嘉泰会稽志等史料明确写道，东山，在县西南四十五里，晋太傅谢安所居也，一名谢安山。

谢安及其后代谢灵运等人的故宅，墓葬也多在此处。

历史上谢灵运的始宁墅就位于附近。

但当下的谢氏，不过是刚在东山安家的外来户，真属于要啥没啥。

土地不够肥不够多，房屋规模更是拿不出手，真正风光起来，还是经过了谢安，谢玄，谢灵运等数代的经营，才有了极其庞大的庄园。

始宁墅就是这么来的，庄园内田连岗而盈畴，有稻田，旱地，果园，竹园，田业十余处，僮仆数千。

天色还未黑，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谢氏。

草堂内读书的谢氏童子各自归家，谢奕则是带着谢据，沈劲，还有谢安和谢万四个稚童悄悄钻进厨中，准备偷吃家中仆从准备的祭祖食物。

谢奕已经九岁了，谢据和沈劲比他小一岁，谢安和谢万虽然只有三岁，却正是顽劣的时候。

这一次祭祖不是小事，必须杀猪杀羊，也就是所谓的少牢‌标准。

另外还有腊肉，鲜鱼，黍、稷、稻、粱，韭菹，菁菹，芹菹，曼头等面食。

谢奕悄悄带着几个小跟班摸进了厨房，看着灯后一张张忙碌的脸，正要趁乱进去偷肉吃，却被老仆发现了。

老仆吓了一大跳，赶紧迎

出来问：“小郎，万万不可。”

谢奕被抓了一个现行，却笑嘻嘻的道：“老奴，这么多好吃的为何不给我们吃？”

谢安从一边探出头来，看着老仆甜甜道：“阿翁，吃，吃！”

老仆不由得一阵苦笑，只好吩咐厨婢给几个小祖宗弄吃的，再把他们全都哄出去，免得添乱。

谢安这小子极为聪慧且人小鬼大，经常怂恿沈劲干坏事，还总欺负谢万，加上嘴又甜，谁能不喜？

谢鲲沐浴之后，再净室内焚香静坐，脑海里不断闪过初见谢宏的画面。

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却是谢氏其他族人来了。

老仆出门迎接，对方却说要拜见族长，老仆哪里敢放他们进去，那个叫谢贤的老者却不耐烦道：“吾乃族长之弟，为何不让见？谢凤至立下灭国之功，正该扶持家族，多多提携族内兄弟才是。”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没错，我们要见族长。”

“我们要出仕！”

谢鲲气得七窍冒烟从地上站了起来，但刚走到门口，又咬牙切齿的坐了回去。

三天的沐浴斋戒极其重要，中途不能打断。

这玩意儿是从周代就传承下来的古礼体系，丝毫不能有半点差错。

本质无非就是通过三天的隔离，让人从世俗的状态切换到祭祀的神圣状态，这样就能实现与祖先的精神沟通。

这三天不但要停止所有宴饮娱乐，婚丧嫁娶等世俗事务，还要独宿静室，不与妻妾同房，只吃淡素羹饭，更不能处理刑杀文书，以示彻底断绝世俗。

谁要违规，就会被直接取消参与祭祀的资格。

听着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失，谢鲲冷哼一声，下定了决心。

陈郡谢氏不能让这些蠢货拖累。

让其各自离开上虞散居去吧。

家族不需要这些蟊虫。

若没有凤至，谢氏哪有如今一飞冲天的机遇？

这个时候族人更应该明辨是非轻重，不要给凤至添乱添堵，才能以待将来。

到时候即便是蠢材，凤至难道就不能安排一番吗？

还未得志便行猖狂之举。

这样的族人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