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早熟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129章 早熟
霜信下来的第二日,陈麦去了南坡。
南坡在堡南五里,一片旱坡地,不临水,不靠渠,是河滩三十里之外,屯田司另开的一片试验地。地里种的不是稻,是粟,四百亩,种下去才七十一日。
这片试验地,是三年前圈下来的。那时候堡里的人都不懂,河滩的好田开不完,为什么要在这兔子不拉屎的旱坡上费工。陈麦当年只说了一句话:河滩的田,养咱们;这坡上的田,养命。
管试验田的老农官,姓庾,五十来岁,原是逃荒来的佃户出身,识得五谷,认不全字。这四年,他一个人领着十几个屯丁守着南坡,年年种,年年记,记满了七本册子,册子上的字,一半是画的符。堡里人背后叫他庾疯子,说他把粟苗当祖宗伺候。
今早巡田的屯丁飞马来报:南坡的粟,黄了。
陈麦到坡下的时候,日头刚上来。四百亩粟田,一坡的金黄,穗子不大,垂得低,风一吹,穗浪一层赶着一层,往坡下滚。
他下了马,走进田里,掐了一穗,搓开,吹去壳,掌心里十几粒粟米,粒粒饱满。
庾老官站在他旁边,这个平日见着官就结巴的庄稼把式,此刻腰板挺得笔直。
"多少日了?"陈麦问。
"回总办,七十一日。"庾老官答,"谷雨尾上下的种,七十一日,熟了。从出苗到抽穗,四十日;抽穗到灌浆,二十日;灌浆到老熟,十一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这批种,是第几代?"
"第三代。"庾老官说,"头一代,一百二十日;第二代,挑早熟的单穗留种,九十八日;这是第三代,七十一日。总办,还能再短。再育两代,俺估摸着,六十日能成。"
陈麦把手心的粟米拢进随身的布袋,站起身,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
"庾老官。"他说,"你记档的册子,从今日起,一份抄本送义仓存档。往后你这个官,不叫农官了,叫种官。屯田司单给你立一个种子档,人手,你自己挑。"
庾老官愣了半天,忽然蹲下身,抓了一把田里的土,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
"俺爹饿死那年,"他说,"要是有这个种……"
他没有说下去。旁边十几个屯丁,平日跟他下地的,此刻都别过脸去。这些人,家家都有一本饿死人的旧账。
陈麦没有劝他。有些账,劝不得,只能记着。
"开镰。"陈麦说,"今日就开镰。"
劳力是从下田班里抽的。这个决定,在议事厅里顶了一上午。
堡里如今就两班人,甲班守墙,乙班下田抢收水稻。南坡四百亩粟,收,要三百人干两日。人从哪儿来?从乙班抽,水稻那边一日少收几十亩;从甲班抽,城墙上就空了。
关把总把着地图不撒手:"总办,水稻是主粮,三千亩还立在地里,霜降就剩十二天了。这时候分人去收粟?粟才几个亩?"
"还有一层。"老屯长皱着眉,"南坡在堡外五里,无遮无拦。三百人在坡上收粟,狄人的游骑看见了,一个冲锋就到坡下。收稻子在河滩,好歹离堡近,收粟子在南坡,那是给人家送上门的人头。"
"护收队全数带去。"陈麦说,"南坡地势高,游骑仰攻,冲不起来。再说了,"他顿了顿,"狄人未必认得这是什么。他们看见了,只当咱们收的是草料。马料烧了,他们如今眼里只有草。"
"万一认得呢?"
"认得更好。"陈麦说,"认得,说明他知道咱们手里有七十一日熟的种。他越想要,就越舍不得烧。这片田,反倒比河滩太平。"
"老关,账不是这么算的。"陈麦把布袋里的粟米倒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桌上十几粒粟米,黄澄澄的。
"这是什么?"
"粟米啊。"
"这是七十一日熟的粟米。"陈麦说,"咱们的稻,从插秧到霜降,一百四十日。今年要不是堰修得早、水进得早,这一季就撂了。可这个粟,七十一日。春上遭了灾,夏里补种,秋前照样收粮。老关,这不是四百亩粟,这是一条命。"
"谁的命?"
"天下遭灾人的命。"陈麦说,"九县的田撂荒了,百姓在逃荒。逃荒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是明年。今年逃了,明年种什么?种稻种麦,一百几十日才熟,他们等得起么?等不起,就还得逃。有了这个,七十一日,逃回去的人,夏天种上,秋天就有粮。有了这一茬,人就站住了。"
厅里静下来。
"这是屯田司育种四年,头一回成的东西。"陈麦环视一圈,"盐池麦是碱地的种,这个是荒年的种。所以这四百亩,一粒都不能丢。这不是收成,是种子,是给天下逃荒人留的种子。"
关把总盯着桌上那十几粒粟米,看了半天,把地图往前一推。
"抽吧。"他说,"乙班抽三百,我把甲班的岗再排
密些。总办,丑话说在头里,城墙上要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出了事,我担着。"陈麦说,"跟你担枷号一样担着。"
关把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总办,还有一句。"这位把总难得地放低了声音,"末将守的是城,你守的是种。这两日,城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恶人。可是总办,城破了,种也是人家的。这一层,末将不能忘,你也不能忘。"
"记着。"陈麦说,"所以这一回,咱们城也要,种也要。"
南坡开镰,是当日下午。
三百个青壮,四百亩粟田,镰刀一起一落。这粟是矮秆,割起来顺手,一晌午就收进去四十亩。
收粟有收粟的讲究。庾老官在地头立了三条规矩:倒伏的穗单收,病穗单收,最壮的一分地,不许动镰。那一分地是留种田,要等到老熟透了,人工一株一株地拔,连根带土,运回堡里阴干。
有青壮不解:"庾爷,霜降眼看就到了,留着它在地里,不怕霜打?"
"怕。"庾老官说,"可留种的穗,要在秆子上老熟,种性才稳。早收一日,种性就差一分。这一分地的穗,是往后一万亩的命。"
青壮听得似懂非懂,手上的镰刀却都放轻了。
第二日,义学的孩子们下田了。
先生领着一百多个学生,天不亮从堡里出来,一人一个柳条筐。他们不割,他们拾穗。割过的地里,漏的穗,掉的粒,孩子们跟在收割的队伍后头,一寸地一寸地过。
出堡之前,先生把孩子们在南门内列了队,讲了三条:出了堡,不许跑,不许离队,不许往北看。北边是狄人的大营。娃娃们问为什么不让看,先生说,看一眼,心里就怕一分,怕了,手就慢。
有个孩子举手:"先生,怕了咋办?"
"怕了就数穗。"先生说,"数自己筐里的。数着数着,就忘了。"
领头的先生给孩子们立的规矩:筐不满不许回,弯腰不许喊疼。
日头毒起来,小些的孩子脸晒得通红,汗珠滴在土里。歇晌的时候,妇人们送来的绿豆汤,孩子们捧着碗,蹲在田埂上,一排小脑袋,喝得一溜响。有个七八岁的女娃,拾到一穗格外沉的,攥在手里,跑到先生跟前:"先生,这穗能留给我么?"
先生问她留着做什么。
"俺娘说,这是救荒的种子。"女娃说,"俺想留着,万一哪一日俺们家又遭了灾,俺拿它种。"
先生蹲下来,把她的手合上。
"留着。"他说,"可你得答应先生一件事。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种它之前,先教街坊四邻怎么种。种子这东西,一个人种,救一个人;一群人会种,救一县人。"
女娃似懂非懂,把穗子贴身揣了。
傍晚收队,孩子们排着队回堡,柳条筐一个个过了秤。先生走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收净的粟田。田是秃的,地是净的,夕阳底下,连个穗子头都看不见了。
两日,四百亩收完。过斗那日,义仓的仓吏把数报上来,陈麦正在看南坡的墒情记录。
过斗是在义仓前的空场上,当众过的。三十几名仓吏,斗是官斗,秤是新校过的秤,各屯屯长围着看。一斗一斗地量,一笔一笔地唱。围观的军户妇人,把空场围了三层。马三婶挤在最前头,每唱一笔数,她就掰一回手指头,掰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急得直拍大腿。
"亩产多少?"
"一石九。"仓吏说,"旱坡地,没浇过一水,一石九。"
厅里的人都吸了口气。北地的粟,平年好田,亩产一石二三。这旱坡地上的早熟粟,七十一日,一石九。
空场上,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一起,就压不住了。曹老汉把烟袋往天上一举,扯着嗓子喊:"庾疯子!你他娘的是个活财神!"
人群里,庾老官涨红了脸,往人后躲,被老屯长一把薅出来,推到场子中间。老头儿站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最后冲着满仓的粟米,深深作了一个揖。
不是给人作的,是给粮作的。
"记档。"陈麦说,"亩产、墒情、种法、用种量,一笔一笔记全。这一份档,抄两份,一份入窖,一份,等镖路通了,送裴文度。"
石琮在旁边听着,低声道:"总办,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送。"
"压箱底的东西,压的是死人。"陈麦说,"送出去,才是活的。"
"还有一层,先生没算到。"他把南坡的墒情记录合上,"这一仗打完,咱们堡里人人心里的底气,就是从这一石九里长出来的。贺鲁围了一个月,烧了田,断了路,劫了盐,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咱们在堡外五里,当着他的探马,把四百亩种粮颗粒归仓。先生,这一石九,也是打给他看的。"
南坡收粟的两日,三里外的官道上,狄人的游骑一直远远地看着。
头
一日,他们只当堡里在收草料,没有理会。第二日,一哨探马凑近了些,看清了田里收的是粟,一掐就熟的矮秆粟。探马回报大营,汉人通译把话译给贺鲁听的时候,贺鲁正在喂马。
他抓料的手停了停。
"多少日熟的?"大帅问。
通译答不上来。贺鲁把手里那把草料慢慢撒回料槽,拍了拍手。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个种,多少日熟。"
通译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大帅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是自言自语:"七十一日。草原的秋天,正好也是七十一日。"
这句话,贺鲁说得极轻。通译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牛皮大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南坡的粟收完当夜,贺鲁营里的探马,往北边山里去了不止一哨。
当夜,义仓封仓。四百亩早熟粟,三千多斤种粮,单独入了窖,窖口的封条上,陈麦亲笔写了四个字:荒年活命。
封仓的时候,孩子们拾穗拾回来的粟,也过了斗。一百多个孩子,两日,拾回来一百七十多斤。数目报出来,满场的仓吏都静了一瞬。一百七十斤,摊在四百亩里,是每亩地里漏下的半斤;摊在一百多个孩子身上,是每人弯了几千次腰。
先生把孩子们领到场子中间。陈麦从仓里出来,看着这一百多个灰头土脸的娃娃,没有讲话,挨个把他们筐里最后剩下的几粒粟,亲手倒进了斗里。
"颗粒归仓。"他说,"这四个字,你们今日都学会了。"
封完仓,石琮把另一份账摆在了他面前。
是秋收的总账。
"总办,全部算完了。"石琮的声音很哑,"霜降,还剩十一日。田里立着的水稻,三千一百亩。咱们如今一班倒,一天收二百五十亩。十一日,两千七百五十亩。缺口三百五十亩。"
"改成两班倒呢?人歇田不歇,夜里加一班?"
"算过了。夜里收割,火把照明,人困马乏,一天满打满算,四百亩。十一日,四千四百亩。听着是够了,可老关那边把话撂下了:甲班守墙的人,一个不能动,动了,贺鲁夜里摸城,两千个下田的人回不来。"
"所以?"
"所以,"石琮把笔搁下,"墙要守,田要收,人是死的。总办,这笔账,算到头了:霜降前,咱们最多收七成。"
七成。
陈麦盯着册子上那个数,看了很久。
三成稻子,九百多亩,立在田里,等着霜打。这是十九屯两个月的口粮,是义仓明年的底,是还军粮、还水账、供给粥棚的本钱。
他想起枷号那三日,想起望河县衙前长街上的人。那时候他跟满街的人说,水都进田了,回家看田去。如今水进了田,田熟了三成收不回来。
"石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贺鲁知道咱们只能收七成么?"
"他不知道。可他很快就要知道了。"石琮苦笑,"霜信这种东西,瞒不过草原人。他们看天,比咱们还毒。今日探马进山,探的就是这个。"
陈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坡的方向,收割完的粟地在夜色里沉默着。七十一日熟的种子入了窖,可田里那三千一百亩水稻,还在跟天抢日子。
"先生,七成这个数,先不要传出去。"
"瞒得住么?"
"瞒不住,也不必瞒,缓两日。"陈麦说,"这两日,是让堡里人把南坡的这口气喘匀了。刚打赢一场,不能转头就给一闷棍。人这个东西,一口气提住了,七成能抢出八成;一口气泄了,七成只能收五成。"
"两日之后呢?"
"两日之后,上墙。"陈麦说,"城防和秋收的账,当着全堡的面,最后一次分。这一次分完,就没有退路了。"
"总办是打算……撤墙上的人?"
"撤一半。"
石琮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守城的人撤一半下田?总办,城破了,粮是谁的?"
"城破了人还在。"陈麦说,"粮不收,人先饿死。先生,这一层,明日厅上自见分晓。"
石琮收拾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灯下的人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投在墙上,瘦了一圈。
围城以来,他眼见着这个人一日一日地瘦下去。枷印还没褪,霜信又压上来了。
"总办。"老账房忍不住说了一句,"三成,就三成吧。留得人在,明年还有。"
"先生。"陈麦没有回头,"明日再说。"
值房的灯,那一夜亮到了三更。石琮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灯下的人已经坐回了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南坡的种档,一张是秋收的缺账。这个从枷里出来不到二十日的人,正拿笔在两张纸之间,搭一座桥。
"明早,"他说,"召集议事。城防和秋收的账,要最后分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