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跨越千年的禾下乘凉梦

韩飞皱眉的当口，朱元璋又将目光稍稍放远，看着那些还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太医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居然出奇地宽厚，淡淡道：

“太子转危为安，你们虽然没有功劳，也算是辛苦了。虽然方子不对，诊断不明，决断模糊，没有担当……但也至少尽了力。”

“来人那！没人赏赐银十两，绫罗两匹，回去好好歇着。”

“以后，好好跟着韩爱卿学着点，别只会捧着几本医书过日子！”

啊？！

孙济仁等人，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罚，还有赏？

不过他们很快回过神来，这是因为太子刚刚康复，是大喜事，就算皇帝对他们不满，也不会这个时候惩治处罚，这也是为了太子祈福的意思。

捡条命！

众人松了口气，连忙磕头如捣蒜，脸色俱都是感激涕零的表情。

但心里……

不是滋味啊！

听听，刚才皇帝说的什么。

方子不对，诊断不明，决断模糊，没有担当……说得我们这所有人，全都跟废物一样啊！

而且，韩飞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就这么胡乱喂了几碗水，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医院院正，我们的顶头上司？

包括孙济仁在内，太医院里多的是浸淫医道数十载的老头子，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甚至连走路都颤颤巍巍。

现在，却都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属下。

太别扭了！

……

韩飞回不去了。

不止是回不去老家了，甚至连新家都回不去了。

明摆着的，太子刚刚脱离危险期，之后如何调理，如何用药，都要请教这位新上任的“太医院院正”，他哪里走得脱。

平白无故，收了一大半老头子当属下，七八个人加起来，牙都不到三十颗，韩飞心里也烦啊！

挥一挥衣袖，赶苍蝇似的，把那些刚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来讨好谄媚的老太医都撵走，韩飞独自留在东宫，刚好朱标经过了一场好睡之后，再次悠悠醒来。

丧标啊丧标，你这是何苦来哉。

韩飞坐在床边，看着这位被后人称作“史上最可惜太子”的少年，心中也有一番感慨。

看样子，这身体是的确不行。

要是换成朱棣，哪怕也是同样的劳动强度，再怎么也不至于干成横纹肌溶解吧。

这事儿闹的。

差点让这位太子爷，早几十年去见阎王，那大明的未来格局，变化可就太大了，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卷起风暴了属于是。

“韩老师。”

朱标不再改口，心里反而更加澄澈，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飞，略一犹豫，低声说道：“我今日……险些丧命，全是自己逞强，怪不得旁人。但有一件事，思前想后，还是想问一问……”

“什么？”韩飞大概能猜到，但却暗暗苦笑。

执念，何必呢。

也怪我当时说秃噜嘴了，八石这个数字，在七百年前的大明，报了出来，委实是太过于惊世骇俗。

“你刚才说的，盐和糖可以救命，什么肌肉崩解，什么肾关堵塞……都是那些太医，读了一辈子医书，也没听过的道理。”

果然，太子稍稍绕远，但很快就切入正题，脸色变得十分紧张，声音甚至微微发颤，盯着韩飞问道：“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那么……粮食亩产八石的事情呢？”

八石，这是一切事情的根源。

太子险些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数字，直接就赔上性命。

倘若只是信口开河，那这场急病，还真是冤枉。

但朱标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情况，满心满脑，依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数字，紧张而急切地望着韩飞，眼睛里有一种“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倔强。

韩飞还在犹豫。

毕竟，看样子，这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年，有股子执拗的劲儿，难怪史书记载说，他认定的事情，就连朱元璋都无法扭转。

要是真的让他知道这件事可以做成，未来还不定要闹出多大动静。

真就手搓杂交水稻？

好家伙！

在七百年前的这个环境，难度比

袁老的当年，还要高好几倍啊！

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是白忙一场！

“我，不想放弃。”

朱标仿佛看出了韩飞的犹豫，目光反而更加坚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刚才躺在这里，没有力气，甚至连动一个小手指都费劲，但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站在一片田里，稻穗比人还高，那谷粒比花生还大……一亩地，真的收了八石粮食，甚至十几石粮食！”

什么？

韩飞遽然心惊，直接瞪大眼睛，望着朱标，倒把朱标吓了一跳。

禾下乘凉梦？

韩飞知道，这只是巧合。

但……

“我醒来之后，就疯狂在想，如果这不是梦呢！如果真的有人，能把这件事做成，那我大明的百姓，以后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说这话的时候，朱标虽然神情疲惫虚弱，但眼睛里仿佛闪着光，颤抖着声音，再次追问道：“韩老师，你在金殿上说过的，亩产八石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唉，执念啊……

韩飞摇了摇头，看着这个才只有十五岁的少年。

脸色惨白，四肢还微微肿胀着，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张嘴第一件事，居然还是种地。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在书房里整理的那些关于杂交水稻的笔记。

那些落在宣纸上的文字和图画，像一粒粒种子，被他随手写就，原本只是兴之所至，念头通达便罢，从未想过真的要在这片七百年前的泥土里种下什么。

可是看到眼前这个认真且执拗的少年。

韩飞心中也不禁微微动了。

“能不能成，我不知道。”韩飞斟酌着词句，声音不徐不疾，隐隐有劝诫之意，道：“但八石的亩产量，很难，或许要花很多年，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到最后……也可能是一场空。”

能成！

朱标脸上闪过狂喜，挣扎着起身，追问道：“很多年，是多少年？”

“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韩飞没有画饼，而是很认真地说道：“也有可能，终你一生，也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