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算账，要用刀还是用人心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拥挤的人群，上百号人，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街角破布幡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拄着拐杖，脸色白得像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秦少琅。

另一个，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精良铠甲，身后跟着百名煞气腾腾亲卫的石破天。

两边的气势，本该是天差地别。

可现在，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脸色却比站在地上的人还要难看。

石破天死死盯着秦少琅，又扫了一眼被秦家军士兵按在地上的钱扒皮和张老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百姓身上。

那些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毛。

不再是之前那种容易被煽动的愚昧和狂热，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审视和愤怒的目光。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脸上，扎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他精心布置的局，被破了。

而且，是被用一种他最瞧不起的方式，当着这群他视若蝼蚁的“刁民”的面，给撕得粉碎。

“秦少帅。”石破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试图维持着京城大员的体面和威严，“此二人妖言惑众，扰乱城中秩序，当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本官会亲自上奏太师，为你请功。”

他话说得漂亮，既是想把事情赶紧了结，也是在提醒秦少琅，别忘了自己头上还压着太师这座大山。

杀人灭口，弃车保帅。

这套把戏，他在京城玩得滚瓜烂熟。

秦少琅听了，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牵动胸口的伤，所以笑得很轻，还带着点咳嗽，但那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却格外刺耳。

“石大人说得对。”秦少琅点点头，然后慢悠悠地转向那些围观的百姓，提高了声音，“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石大人说了，这俩人，该杀。”

百姓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秦少琅话锋一转，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我秦少琅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指着地上那袋发霉的米，又指指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林婉儿。

“他们想砸的，是咱们浔州城的饭碗。他们想毁的，是林姑娘豁出自家家底，为大家伙儿换来的活路。他们想看的，是咱们浔州城，再一次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声嘶力竭，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们俩，是该死。”秦少琅的目光，重新回到石破天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但他们背后，那个出主意、给撑腰的人，是不是更该死？”

石破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缰。

“秦少琅！你休要血口喷人！”他厉声喝道，“本官奉太师之命前来宣旨，何曾与这些奸商有过瓜葛！”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秦少琅没理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是我身后，这满城的百姓，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铁匠铺的壮汉，猛地举起手里的铁锤，对着石破天的方向，怒吼了一声。

“把那孙子抓起来！”

这一声吼，像点燃了火药桶。

“对！不能让他跑了！”

“他跟奸商是一伙的！想饿死我们！”

“秦家军！抓人！”

民意，有时候就像山洪，一旦被引动，就再也收不住。

上百个百姓，从四面八方，朝着石破天和他的亲卫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拿的都是自家的擀面杖、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抄起了路边的板砖。

那一百名太师府的亲卫，瞬间就紧张起来，齐刷刷地拔出腰刀，护在石破天周围，组成一个圆阵。

“谁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亲卫头领声色俱厉地吼道。

凌厉的刀光，和亲卫们身上的杀气，让百姓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他们没有退缩，只是用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李刚和猴子，也带着秦家军的士兵，不远不近地站着，手按在刀柄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他们没动手，但那种蓄势待发的气势，比直接动手，更让人心惊。

石破天被围在中间，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想下令动手。

可他不敢。

他可以杀一个，杀十个，但他能把这满街的百姓都杀光吗？

他要是今天真的动了手，那“太师义子在浔州城屠戮百姓”的罪名，明天就能传遍天下。到时候，别说太师保不住他，恐怕太师本人，都得被这滔天的民怨，给活活吞了。

可要是不动手，就这么被一群泥腿子围着，他这张脸，太师府的脸，往哪儿搁？

进退两难。

他这才明白，秦少琅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用武力解决他。

他用的，是人心。

是用这浔州城里，每一双眼睛，每一张嘴，给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石大人。”秦少琅的声音，再次悠悠地响起，像是在劝解，又像是在嘲讽，“你看，这天儿也不早了，你的人，还没吃饭吧？总不能在这儿跟乡亲们大眼瞪小眼吧？”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要不你先回驿馆歇着？至于这两个人，还有这些账本、供词，我就先替你收着。等哪天，你想明白了，再派人来取。”

这话，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石破天一个响亮的耳光。

石破天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秦少琅，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走！”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那一百名亲卫，如蒙大赦，护着他，狼狈不堪地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走后，压抑的气氛瞬间消失。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秦少帅威武！”

“少帅！好样的！”

百姓们自发地围了上来，那个之前送馒头的大嫂，又不知从哪儿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硬是塞到了秦少琅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