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0)比而不周
书名:三国风云逆流而上 作者:鹏飞九万里
第二章 (40)比而不周
他讥讽道:“马谡为人,一向好大喜功。当初他被冯纶蛊惑,以为能轻易破案,这才大张旗鼓地集中成都府精锐力量全力调查此案。可是现在,那个叫做杨平的刺客,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死无对证。相府刺杀案中那两个刺客,又显然不过是杨平花钱雇来的,对于幕后之事一无所知,你说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我看马谡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把这个案子就这么一直拖着,等到东吴孙权那边失去了耐心,最后也只能接受成都府以杨平之死来草率结案的时候,他便就此了事。哼!想当初那个冯纶也算是意气风发,一夜成名,现在却像耗子一样躲起来在成都城里销声匿迹,你道在我们成都出名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前几日我还听糜亮对家父谈起,说这个冯纶破案失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北部衙的卷宗室里,没日没夜地翻看旧时的卷宗文档,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依我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个主记室之才罢了,还痴心妄想,斗胆要一步跃过龙门呢!”说罢,糜照又得意地大笑起来。坐在他身旁的刘永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显然对糜照方才所言颇不以为然。
糜照自然而然地站在糜亮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情,对冯纶当然没有好话。庞宏一直因为内心中隐藏的秘密而坐卧不安,此时听到刺客案万难往下调查,将成为悬案,心里先是大喜过望。不过很快,这种病态的喜悦就变成了对冯纶隐隐的歉意。他心中交战,反而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
坐在糜照身旁的陈祇,正谋划要借着糜府的力量以便在仕途之路上直步青云,此时便瞅准了时机附和糜照说道:“糜公子所言不差。想那糜亮,毕竟是糜府亲属,才干见识,比起常人自然大是不同。”说罢,他讨好地看看糜照。糜照也冲他点头微笑。陈祇心中暗喜,接着对众人说道:“就说我那堂弟陈含,我曾多次劝诫他辞掉北部衙卷宗室的差事,离开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冯纶,专心跟着秦学士、谯学士们,学习经纶典籍才是读书人正经出路。哪想他被那冯纶蛊惑,竟然跟我说什么‘空谈经世之道,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办一两件事。’你们说这是什么糊涂话?我看他真是叫冯纶那等人用油蒙了心。”
刘永听罢,莞尔一笑。他对陈祇一直附和着糜照说话颇为不满,之前对他的好感也荡然无存。他不愿当众折损糜照,却用不着顾及陈祇的面子。他不以为然地对陈祇说道:“我倒觉得奉宗你说错了。丞相常常教导陛下和我们兄弟几人,告诫我们单从书卷上学来的知识终究是很浅薄。想要真正得弄明白世间的道理,提高自己见识修养,还是要从实处着眼,勇于任事才行。”
听刘永这样说话,聪敏如陈祇自然明白他有心要袒护马谡和冯纶,便不再在此事上纠缠下去。糜照却不甘被刘永坏了自己兴头,兀自不肯罢休。他翻一下白眼,冲着刘永争辩道:“鲁王这话才错了。像秦学士和谯学士这样的大才,即使寸步不出这成都城,心里却能装着天下大事。我说谯学士就要比那个什么冯纶强一百倍了。”糜照为了孤立刘永,特意夸耀了谯周几句。他心里很是为自己的“聪慧”得意了一下,于是笑着撇过脸去看看谯周,目视他替自己说几句话。
谯周为人正直,却不领糜照的情。他正色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学习的必经之道,两者本没有高低之分,我们也不必辩个高下。谯周今日到此,是来聆听几位对于当下成都局势看法的,关于“知、行”之辩,咱们改日再议也不为迟。”
庞宏一听正中下怀,忙附和道:“对,对,咱们还是说说朝廷局势吧。”
糜照被谯周弄个老大没趣,这时涨红着脸抢着说道:“当下局势又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先帝和关侯爷、张侯爷都是死于吴狗之手,这等大仇人神共愤、不共戴天。咱们现在倒好,不仅不思兴兵雪恨,反而和吴狗商议什么结盟。丞相莫不是老糊涂了,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吾父和我,心里对这次结盟都十分不以为然。”血气方刚又没什么大见识的糜照,一向支持李严所提出的二次东征东吴的军事方针,认为诸葛亮要和东吴议和一事乃是懦夫所为。他年少气盛,又是蜀汉重臣之后,一兴奋起来说话就没了遮拦。刘永皱起眉头,心里不悦,只是碍着当初起社之时定下的“针砭时政,言者无罪”的规矩,才没有当众动怒。他想要出言驳斥糜照的不经之谈,却被谯周抢先说道:
“在这件事上,我倒是很赞成丞相的举措。现在益州疲敝,士民艰苦,咱们实在是再也经不起一场大战了。此时若是贸然起兵,十有八九是会再败一场的。就算是能赢,却又要花费多少钱粮布匹以充军饷?又有多少人家将失去男丁丧失劳力?天下纷争,百姓贫苦,为政者,能举国安康便是大才,何必非要在刀兵上见长短呢?”谯周出言堂堂正正,糜照见识浅薄,一时被驳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奇怪,这个谯周不是一向反对诸葛亮的北伐计划吗?怎么今日反而替诸葛亮说起话来呢?
陈祇却明白这正是谯周一贯所坚持的“止战息兵”方略。他有心替糜照化解尴尬,便阴阳怪气地对谯周说道:“怪不得学士当初在刘季玉手下时,便老撺掇着要他投降咱们先帝,原来是因为学士不喜欢动刀兵啊。”他对刘永、糜照唯唯诺诺,可是对于清贫出身的谯周,便马上摆出了另一副嘴脸。
“那尊外祖许靖老太傅呢?当初可是他带着我们去说服故主刘璋的。”谯周瞟了一眼陈祇,十分不屑地说道。
陈祇一愣,方才只顾驳斥谯周,却忘了许靖这茬,结果自己搬石砸脚,讨了个没趣。他“哼”地一声坐下了,不再说话。
“结盟才是持重之论。咱们大汉的死敌,并不是东吴孙权,而是倾覆汉室、占据北方的曹贼。先帝和诸葛丞相一直以北伐为第一要事,一旦我们灭掉曹贼,我看,东吴迟早会臣服于咱们大汉的。”张家一向支持北伐,小张遵耳濡目染,此时当然要为诸葛亮说话。
糜照”哼”了一声,讥笑道:“真小儿之言。”他比张遵大不了几岁,因此这话听来十分滑稽。众人都是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地憋住了。
张遵不理会糜照,接着自己的话说道:“只是这东吴周驸马遇刺一事,不知道会不会让两家结盟一事最终不过是空梦一场。要是让我抓住了这个背后主使之人,一定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说着,小张遵突然咧嘴冲陈祇一笑,道:“奉宗,我看你如此激烈地反对结盟,这刺客案背后主使人不会就是你吧?”
陈祇见张遵指桑骂槐,心中大怒。他斜眼一瞟张遵,冷冷地说道:“李都护和射中郎他们也反对结盟呢。依你的说法,他们也是主使之人了么?”
李严和射援,都是当今朝廷重臣,提到他们,张遵自然不敢造次,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陈祇占了上风,嘴上却丝毫不准备饶过小张遵,他接着说道:“结盟不结盟,朝廷自有公论,咱们在这赋社里说话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也别老想着给别人安插什么罪名。再说,小张爷,别人支持和东吴结盟我还能理解,怎么你也鬼迷心窍地支持和那些没有信义的吴人结盟呢?当年尊驾祖父车骑将军张侯爷可就是死在吴人手里的,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你!”张遵气得用手一指陈祇,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刘永叹口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看今天大家都在气头上,咱们就不聊朝廷已经有公论的事情了。”
糜照铁青着脸,斜在坐榻上不耐烦地说道:“散了吧,散了吧。我还是去我爹的虎贲中郎将府去跟他说话,实在是要比在这里坐而论道、纠缠不清强得多。”诸人闻言,便知这是糜照的逐客之意。
糜照虽然作了赋社东道,可是当下有鲁王刘永这等人物在场,自然该当由刘永来发号施令。糜照如此行僭越之事,熟悉朝廷法度的谯周、杨仪等都是一怔。刘永先是脸色一变,随即便又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态。他笑着说道:“好,本王也乏了。咱们今日就先散了吧。”说罢,刘永向几人作个揖,然后迈着大步径自离开。在座诸人忙起身向刘永回礼,目送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开口互相道别。
杨仪今日初到赋社,几乎没有参与谈论,却感觉收获颇丰。他久居外郡,每日帮着射坚处理太守府的公文事务,自以为天下大事尽在掌握。哪知今日一行,方知成都城才是真正卧虎藏龙之地。在这小小的赋社之中,不仅有不甘平庸的皇室贵胄,有当初从龙功臣的子孙,还有陈祇、谯周这等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除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侍曹庞宏之外,其他皆是自己将来仕途升迁大可依靠之人。他自从被马谡略施小计摆了一道之后,便一直借酒消愁,一蹶不振。直到此时此刻,才又重新找回之前那个胸怀山川、俾睨天下的名士杨仪!
“从今日辩论中种种情势看来,成都府中果然是暗流涌动,为了刺客案件、吴汉结盟、蜀郡都督,甚至北伐曹魏等一系列军国大事,各方势力都搅在一起暗中角力。顺其者昌,逆其者亡,看来我得尽快在这成都城中找到真正的靠山才行。”杨仪走出糜府大门,一边慢慢踱着方步,一边细细地回想着今日之事,
“还有这个陈祇,不仅消息灵通,而且才能卓著,在场之人几乎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回蜀郡太守府之前还是要多和他接触为好。”对于陈祇贸然与自己结盟一事,杨仪一直心怀疑虑。不过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二人始终能互惠互利还则罢了。今后但凡这个陈祇敢跟自己耍什么幺蛾子,我必先下手为强,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冬月的夜幕早早地降临益州大地,杨仪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在他的眼里,前方已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