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三吨青瓦

凌晨三点半，

三号实景棚内弥漫着一股石膏发热散出的酸涩白灰味。

正北主教室的十八厘米薄墙已经拔高到了四米六，

十几个站在三层毛竹脚手架顶端的工人正满头大汗地往四米八的封顶红线上抹最后两层泥浆。

因为正中央掏出了那个六十二度大倾角的内切南窗，

窗户两侧承受全墙重量的泥柱截面被削得只剩下不到半米宽。

周旭从二层猫道走下铁梯，踩着满地碎木屑走到主教室北墙根前做最后巡视。

走近了，能明显感觉到这堵四米多高的薄墙正往外散发着湿闷的热气。

钱斌满脸红光地凑过来，抡起拳头在一人高的墙皮上梆梆砸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空响。

“周总您听听这动静！梆硬！

我就说横店这套快干绝活百试百灵，四个钟头平地起高楼，连裂缝都没见着一条！

明早八点督查处那帮专家打开监控一看，保准挑不出半根刺来！”

周旭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准备去看看那个六十二度的南窗切面。

皮鞋底刚落下去，“啪叽”一声轻响。

一滩浑浊粘稠的灰白色泥浆水，正顺着十八厘米薄墙与光滑环氧水泥地面的接缝处，

像挤牙膏一样慢吞吞地往外洇，瞬间糊脏了周旭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尖。

就在周旭低头的同一秒，距离他右脚不到半米远的南窗正下方墙根处，

硬邦邦的石膏黄泥表皮往外鼓起了一块巴掌大的弧度，“簌啦”一声轻响，震落了一小片干脆的黄泥硬壳，

露出里头还在往下滴答浑水、软得像烂豆腐一样的深褐色湿泥芯子。

墙体内部那排两指厚的廉价松木板条，在十几吨湿料的垂直重压下，

发出一声极轻微、完全被砂浆搅拌机轰鸣声盖过去的“吱嘎”闷响。

周旭停住脚，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灰白浆水的皮鞋尖，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块鼓包掉皮的缺口。

“钱导，墙根底下怎么还在往外渗泥水？这儿刚掉了一块皮。”

钱斌连腰都没弯一下，顺脚踢过旁边两只装过石膏粉的空编织袋，

严严实实地盖在那滩正往外冒气泡的灰白泥浆水上，脸上堆满了笃定笑容。

“害，周总您没干过泥水活不知道，十几吨湿料垒起来，石膏在里头化热往外挤浮水呢！

咱们行话叫‘出汗’，等把这点浮水挤干净，里头的木龙骨跟泥巴就彻底咬死了！

掉那点浮皮更省事，明早让美工拿黄土胶水扫两刷子做旧，镜头推上去还更有西北的沧桑质

感！”

周旭低头盯着迅速被泥水洇透的编织袋，耳边闪过半夜那个老泥瓦匠撂挑子前的嚷嚷，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抬腕看了眼逼近四点的表盘，又抬头瞥向横梁上闪着红灯的部委球机，后槽牙死死咬紧。

他踩着编织袋重重蹭掉鞋尖的白浆，冷声冲钱斌甩下一句：

“让场工铲两车干黄土过来，把墙根这一圈全垫厚盖严实了，

早上八点抽检之前，镜头里绝不能见着半点水迹！”

远在卷帘门外的夜色阴影里，守着工具板车等天亮结算半日茶水费的宋茂山，

远远瞧见了墙根底下的洇出的那片黑水印，脸色骤变，

猛地把旱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

弯腰薅起靠着车辕打盹的两个同乡和四个老徒弟，拉起板车一路小跑退到了五十米开外的露天停车坪。

……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东三环CBD，环宇大厦三十六层。

东方天际刚刚褪去浓黑，透出一线铁青色的微光。

总裁办公室里只有一整面八十五寸的监控墙散发着幽亮。

赵之章身上披着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秘书刚萃好的热美式，站在监控大屏前三步远的地方。

分屏画面的正中央，正是星光基地三号实景棚的内部实时传输画面。

惨白的钠灯下，一座高达四米八、极具西北旱塬风貌的黄土祠堂小学已经拔地而起，

西崖口的枯井与东墙根的驴棚错落排开，上百号工人穿梭如织。

画面右上角，

属于市场监管总局驻场督查组的一号全景球机正稳稳悬在横梁上，将这副热火朝天的S级大剧实拍筹备景象一帧不落地传回部委后台。

办公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公关总监五分钟前刚整理发来了今晚影视圈各大核心群的舆情简报。

前两天还在看环宇朝阳区笑话的同行们，

此刻全被环宇这手“连夜包棚、釜底抽薪新潮、抢先复刻西北旱塬新景”的雷霆手段震得集体失声。

赵之章将空了一半的咖啡杯搁在桌角，

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备案号公示截图上轻点了一下。

正规剧集批文在手，部委联网监控全程作证环宇率先动工，

天亮后就算王德安把官司打到总局，这出西北大戏的头筹也必先落进环宇的口袋。

“嗡——”

桌上的加密直线电话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旭的名字。

赵之章走回桌后，按下免提键。

“赵总！向您报喜！

三号棚主

教室四米八的承重墙刚刚全部封齐标高了，四号棚和五号棚的灯光景片架子也已经拉起了七成！”

扬声器里传来周旭压抑不住亢奋的沙哑嗓音，背景里还夹杂着现场嘈杂的号子声。

“现在是五点半，距离早上八点督查处专家组第一次调取录像抽检还有三个钟头。

钱斌刚来请示我，四米八的主墙刚立起来，上头的屋顶是不是先用轻质泡沫瓦和空心PVC塑料管搭个样子应付一下，等过两天干透了再换真料？”

赵之章抬起眼皮，目光落在4K大屏上那两颗闪着红灯的部委监控球机上。

昨天下午董事会王振邦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驻场督查组的后台坐着懂行的影视工业专家，专查敷衍应付的假置景。

既然已经把王德安和林阙的脸按在了地上，那就绝不能在最后一步留半点让人抓把柄的破绽。

不仅要应付督查处，他还要在今天上午九点股市开盘的同时，把京城十家主流娱乐财经媒体全请进三号棚搞盛大开机探班。

他要当着全行业的面，把环宇昨日折损的颜面连本带利赢回来！

赵之章伸手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金笔，在平板电脑弹出的《三号棚紧急追加预算审批单》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刚在系统里给三号棚追加批了二十万封顶抢工专款，让钱斌早上七点收工时按人头兑现。”

赵之章紧盯大屏上高耸的黄土教室，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句下达最终指令。

“告诉钱斌，八点半督查处审片，九点整十家财经媒体的高清摄像机进棚架机位，必须赶在九点半股市开盘前把通稿全网铺出去！

还有，泡沫瓦和空心塑料管一根不准留！

叫架子上的泥瓦工全部下地吃早饭倒班，立刻调基地建材库最粗的实心落叶松大梁和真烧老青瓦，让机械吊装组顶上去往墙头上铺实！

早上六点半天亮之前，这间教室必须完成封顶！”

电话那头传来周旭振奋至极的应答声，紧接着便是扩音大喇叭在三号棚里炸响的催工咆哮。

八十五寸的4K监控大屏上，三号棚敞开的巨型卷帘门外亮起四道刺目的远光灯柱。

两辆重型叉车咆哮着冲进大厅。

粗壮的钢铁货叉高举起六根碗口粗的实心落叶松湿木大梁，

后方紧随四垛码得严严实实、总重逾三吨半的窑烧老青瓦。

沉重的实心轮胎碾碎满地石膏渣，震得混凝土地面微微发颤。

十八厘米薄墙根部那两只编织袋下，

瞬间又咕嘟冒出一串灰白泥泡，钢铁巨兽轰鸣着径直逼近墙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