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晴天霹雳

（今天也是万字两章~我努力吧？）

三月下旬，申海。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市政府大院。

车子刚刚停稳，等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便快步迎了上去。

“市长，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

市长从车里走下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次京城之行，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就在前几天，中央召开的重要会议进一步明确了加快改革开放的政策方向，并且特别强调，浦东将成为今后十年华国开发开放的重点。

对于申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更让市长振奋的是，在此次会议期间，中央领导还专门肯定了申海近两年来在浦东开发方面取得的成绩。

尤其是外高桥工业区的建设，以及以西园寺集团为代表的一批大型外资项目陆续落地，更是被当作吸引国际资本、推动产业升级的成功案例提了出来。

虽然只是会议期间的一番肯定，却已经足够让这位为浦东开发操劳多年的市长高兴好几天了。

这些年来，申海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

浦东开发提出以后，外界始终存在着不少争议。

有人认为投入太大。

也有人担心国家现阶段的经济条件，根本支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开发计划。

甚至在部分主管部门内部，对于究竟应该给予申海多大的政策自主权，都还有不同的意见。

如今中央进一步明确态度，许多事情自然就好办多了。

更重要的是，西园寺工业园一期已经正式投产。

这座由日本大型财阀投资建设的现代化工业园，不久前才举行过隆重的揭幕典礼。

第一批工厂已经开始生产，后续还有一系列产业项目正在推进。

而且，按照市长离开申海以前掌握的情况，西园寺和西武还准备进一步扩大投资。

一边是现代化制造业与物流体系，一边是大型商业设施和国际高档酒店。

只要这些项目顺利落地，浦东的开发建设便又能向前迈出相当大的一步。

想到这里，市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对了。”

走进办公楼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秘书。

“西园寺集团那边，正式协议签了没有？”

秘书愣了一下。

“这个……”

“怎么？”

市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走之前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如果协议准备好了，就尽快把签约仪式安排下来。”

“总不能让两位日本客人在申海一直等着嘛。”

秘书张了张嘴。

他其实已经听说了一些消息。

可具体情况究竟怎么样，他也不太清楚。

更何况，这种事情自然应该由负责协调的领导亲自汇报。

“市长，江秘书长和陈局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刚才下飞机的时候，江秘书长特意交代，关于西园寺和西武签约的具体情况，等您到了办公室，他们二位再当面向您作详细汇报。”

“哦？”

市长点了点头。

“那正好，待会儿一起问问。”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下午把浦东开发办的同志也叫过来。”

“这次京城会议释放的信号很明确，咱们接下来有不少工作要抓紧推进。”

“尤其是招商引资这一块。”

市长说到这里，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喜色。

“中央既然这么支持，咱们自己就更要争气！”

“是！”

秘书连忙答应。

只是看着市长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

十几分钟后。

市长办公室。

“市长，您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江逸和陈志远同时站起身。

“坐坐坐。”

市长摆了摆手，将外套交给秘书，随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怎么样？最近辛苦了吧？”

他看了看两人。

见江逸眼窝深陷、下巴上还冒着青黑色的胡茬，旁边的陈志远也是一脸掩不住的憔悴，市长非但没有起疑，反而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看你们两个，眼睛都熬红了。这大半个月我在京城开会，市里头这一摊子重大项目的协调工作，全都压在你们肩上，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们了！”

听到这句夸奖，江逸和陈志远的表情非但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愈发紧绷起来，连搭在身侧的手指都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江逸勉强笑了笑。

“……最近工作比较忙。”

“工作忙是好事，不过身体也要注意。”

市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去京城，我可是带回来了不少好消息啊。”

他的兴致显然相当不错。

“中央领导对咱们申海这两年的工作很满意，尤其是浦东开发，会上还专门提到了外高桥那边的建设成果。”

“我当时就跟他们讲，咱们西园寺工业园一期已经投产了。”

“还有接下来准备扩大的投资项目。”

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桌面。

“体量这么大的外资愿意真金白银地把工厂建到咱们这里来，这本身就说明咱们的改革开放是有成效的！”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听着听着脸色倒是越来越白了。

江逸更是低下了头。

市长却还在继续。

“对了，我还特意向有关同志介绍了西武准备投资建设王子酒店的事情。”

“他们听完也很感兴趣。”

“毕竟现在浦东要开发，光有工厂还不够，商业、酒店、商务服务设施都得跟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

“有位老同志还开玩笑，说咱们申海这次运气不错，一下子把日本两个大财阀都给请来了。”

“我就说，这哪里是运气，招商引资也是要下功夫的嘛！”

说到这里，市长才终于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常。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江逸和陈志远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能立即接话。

市长看着两人这状态，也是意识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石英挂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陈志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将求助般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江逸。

“市长……”

江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认命般将一份文件夹放到办公桌上。

“关于西园寺和西武的扩大投资协议，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嗯？”

市长看了一眼文件。

“怎么，签约又有什么新安排？”

“……”

江逸沉默了片刻。

“市长，协议……到现在还没有签下来。”

市长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顿时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江逸一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正式协议目前仍然没有完成会签。”

江逸硬着头皮继续。

“所以，双方原定的签约仪式，也一直没能举行。”

“……”

市长的手抖了抖，缓缓把茶杯放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市长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江逸。

“协议还没签？”

“……是。”

“连协议书都没准备好？”

“是。”

市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份有关扩大投资协议办理进度的情况汇报。

再往后，则是几份部门会签意见和补充审查材料。

市长起初还看得相当仔细，可翻了几页以后，动作便越来越快。

一张，又一张。

直到看见后面那几份日期不同、内容却大同小异的补充意见，他终于停住了。

“江逸同志。”

“在。”

“当初在会谈桌上，我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江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三天之内，准备好正式协议。”

“三天……”

市长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日期，又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

江逸没有回答。

一旁的陈志远看着市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硬着头皮接过了话。

“已经……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

市长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都变了。

他盯着陈志远，似乎还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陈志远只是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市长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当初说好的三天，现在过了二十多天，你们连协议书都没拿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右手猛地扬起，重重拍在了文件上。

“啪！”

江逸和陈志远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在机关大院里共事多年，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位平时温和儒雅、讲究通盘统筹的市长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市长粗重的喘息声。

“市长，您先听我们解释……”

“解释什么？！”

市长一把将文件夹推了出去。

“当初你们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各个主管部门已经提前协调好了，剩下就是正常会签程序！”

“我还特意问过你们，有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伸手指向桌上那一摞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结果呢？！”

“二十多天！整整二十多天！”

“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陈志远被骂得脸色发白。

江逸连忙上前半步，将散开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市长，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但情况比当初预计的复杂得多，问题主要出在会签阶段。”

他赶紧翻出后面的几份材料。

“商委那边对于外资进入零售领域提出了新的政策审查要求，交委、经委以及规划土地部门也陆续提出了需要补充论证的事项。”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协调，可是……”

江逸说到这里，声音也低了下去。

“每当一个问题快要解决，就又有新的补充意见递上来。”

市长听着，额角的青筋渐渐鼓了起来。

他伸手拿过其中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两眼，又翻到后面。

“政策审查……”

他咬着牙，慢慢念出了文件上的几个字。

“补充论证……”

“重新研究……”

市长忽然抬起头。

“这些问题，之前就没人发现？！”

“为什么偏偏等到我要签协议的时候，全都冒出来了？！”

江逸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市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不行，不行，单纯的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过了好一会，他才勉

强压住火气。

“具体都是什么问题？”

陈志远连忙接过文件。

“主要涉及国营商业企业的经营利益、外资零售准入政策、物流运输经营范围，以及王子酒店项目的土地和规划审批。”

“尤其是商业和物流两个领域。”

“最近陆续有几十家国营企业联合提交行业意见，要求主管部门重新研究相关政策。”

他将几份报告依次摆到桌上。

“这些意见大部分都有实际依据，下面的部门担心承担政策责任，因此始终不肯完成最终会签。”

市长低头翻看了一会儿。

突然，他抬起头。

“等等。”

“你刚才说，几十家国营企业联合提出意见？”

“是。”

“什么时候提的？”

“就在协议草案送去会签的那两天。”

市长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么巧？”

“……”

陈志远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判断。

可在没有拿到明确证据以前，谁也不敢随便下结论。

市长又翻了几页。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等等！”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在京城的时候，你们一直没有汇报？！”

江逸的脸色顿时变了。

“市长……”

“我在京城的时候还特意打电话回来问过你们进度！”

市长用力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当时你们怎么回答的？！”

“正在完善配套条款！”

他猛地抓起其中一份报告，朝两人扬了扬。

“这叫完善配套条款？！”

“几十家企业联合反映问题，七八个部门反复会签，协议拖了二十多天！”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一直瞒着我？！”

江逸连忙站了起来。

“市长，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他低下头。

“当时我们确实认为，只要再协调几天，就能把问题解决。后来情况越来越复杂，我们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

“糊涂！”

市长猛地将文件摔回桌上。

“江逸同志！你在市政府工作这么多年，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下面协调不了，就应该及时向上汇报！”

“难道非得等到事情彻底办砸了，才想起来告诉我？！”

江逸低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志远也跟着站了出来。

“市长，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行了！”

市长猛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是追究你们责任的时候吗？！”

他在办公桌后站了片刻，随即快步绕了出来。

“老江！志远！”

两人连忙挺直身体。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马上以市政府办公厅的名义下发紧急通知！把计委、商委、经委、交委、规划局和土地局的一把手，全部给我叫到小礼堂来！”

“今天下午谁也别想下班！把那份协议书摆在桌面上，所有卡住的障碍，当场一条条给我查清楚！”

“市里有权决定的，当场拍板签字！涉及上级审批的，今天就把请示材料准备好！”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哪个部门的一把手今天还敢拿‘需要研究’来糊弄我，就让他先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江逸心头一凛，连忙点头。

“明白！我马上去通知！”

“第二！”

市长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让外事办马上联系锦江饭店！备车！”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现在就亲自过去见西园寺女士和堤义明先生！”

“当面向他们二位赔礼道歉，把事情解释清楚！”

陈志远连忙开口：

“市长，您刚从京城回来，要不还是让我和江秘书长先过去……”

“你们去？！”

市长猛地转过头。

“你们这二十多天去了多少次了？事情解决了吗？！”

陈志远顿时闭上了嘴。

“人家在申海等了二十多天！我这个当市长的，难道连亲自登门道歉的诚意都拿不出来？！”

市长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搭在臂弯里。

“还有，告诉他们，我这次亲自出面，就是要把问题彻底解决！”

“无论如何，都要请他们再给申海一次机会！”

他抬起手，看了眼手表。

“赶紧去办！一刻也别耽误！”

江逸连忙答应，转身便准备出去安排。

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走进来。

“市长。”

“什么事？”

“外事办刚刚接到西园寺方面的通知。”

秘书看了一眼江逸，又看向市长。

“西园寺女士和堤义明先生的车队刚刚抵达市政府大院，希望今天能够与您当面谈一谈。”

市长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几分喜色。

“他们主动要求见面？”

“是的，市长。”

“好！好啊！”

市长立即将外套放回椅背。

“赶紧安排！我亲自去迎接！”

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叮嘱江逸。

“还有，刚才交代的事情照办！下午的协调会必须开起来！”

“明白！”

江逸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