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11章 旧友皆站队，知己渐疏离

弈天殿罡风未歇，殿顶鎏金瓦当震颤不止，似是连天地灵韵，亦在为这一场道心割裂、同门反目而唏嘘动容。

方才人道、天道两分之辩，字字如刀，句句刻骨，劈开了弈天会数年同心同德的锦绣皮囊。昔日八子结义、双杰定天下的盛景，终究抵不过道途殊异、人心相悖。花千手一句“人道温善可守万世人心”，尘埃落定，彻底断绝了两派兼容共存的最后一丝可能。

殿中死寂沉沉，穿堂长风卷着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苍凉的叮当声响，落在偌大空旷的殿庭之中，更显萧索肃穆。

方才唇枪舌剑、论道争锋的喧嚣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无声的抉择，是人心的归离，是半生情谊的悄然褪色。

立在玉阶之下的一众初代门人、八方归贤之士，皆是当年慕名投效、共立弈天新规的江湖义士。数年以来，他们追随双杰，扫平百年赌坛黑恶，废除乱世阴诡陋习，亲眼看着一盘散沙、黑白颠倒的江湖，在弈天手中日渐清明。人人都以为，此道浩浩荡荡，千秋永续，可保江湖万世太平。

直至今日，众人才恍然惊觉，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是裂痕万丈。

夜郎八玄袍肃立，身姿挺拔如寒峰孤雪，周身寒意覆体，那双洞悉天机、看透人心的眼眸，淡淡扫过庭中众人。无怒斥，无苛责，亦无半分挽留，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仿佛殿中这些相伴数年的同门手足，于他眼中，不过是棋局之中可有可无、可弃可留的凡子俗棋。

他声线清冷，落字如冰凿石刻，响彻整座登天大殿：“道分两极，终无同途。今日愿随我守天道、肃万象、弃人情、正规则者，留。”

“执着凡尘温善、困于苍生牵绊、固守人道姑息者，可走。从今往后，弈天天道，不纳柔善之徒，不容姑息之心。”

一言既出，便是铁律，再无转圜余地。

这不是商榷，不是试探，是彻底的阵营清算，是大道抉择的最终通牒。

话落瞬间，殿中气氛凝滞到极致，无数人心神震颤，手足微僵。

追随天道派的门人子弟，本就多是心性孤高、天赋卓绝、见惯江湖险恶之人。他们遍历世间贪诈，深知人情姑息终酿大祸，早已对夜郎八的无情道心深深认同。此刻听闻号令，无需半分迟疑，数十道身影齐齐跨步向前，躬身俯首，衣袂齐整，气场凛冽。

“我等愿随八爷，恪守天道，肃清乱世！”

“人情误道，姑息养奸，我辈修行，当顺天择，汰尽庸邪！”

“自此弃凡尘执念，随弈天正统，掌天地博弈规则！”

声声应和，铿锵决绝，层层叠叠响彻殿宇，震得梁柱微颤，回音久久不散。

这一批人，多为弈天会中层骨干、初代核心战力，手握实权，通晓各派赌术诡道，亦是当年平定乱世的中坚力量。今日尽数站队天道，无异于生生抽走了弈天人道派系的半壁根基。

人群之中，有数位昔日与花千手、夜郎七朝夕相伴、并肩破局的初代旧友，身形微微踌躇，眼底闪过挣扎与愧色。

他们感念七爷仁厚待人、多年护佑之德，敬佩千手痴心守正、济世渡人之怀，可遍历江湖半生，终究看透乱世本质。温情可渡君子，难镇奸邪；仁善可安一时，难守万世。相较于虚无缥缈的人道温情，夜郎八杀伐果断、规整乾坤的天道大道，方才是能真正镇住江湖乱象、杜绝百年祸根的正统归途。

短暂挣扎过后，数位成名已久、交情极深的旧友，终究闭了闭眼，踏出脚步，归入天道阵营。

其中一人，名唤苏砚秋，是当年最早追随双杰、创立弈天的八子之一，一手流云骰法出神入化，年少时曾与花千手彻夜论道、同饮江湖烈酒，情谊深厚，胜似骨肉手足。

此刻他一袭青衫落寞，躬身立于天道队列之中，始终垂首，不敢抬眸去看玉阶之上那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昔日同袍把酒，相约共定山河；今日道途决裂，只能隔阵而立，形同陌路。

一步踏出，情谊减半。再择天道，知己疏离。

又有数位来自南疆、北域的江湖宿老，皆是被弈天正道感召而来，半生闯荡，见惯了市井狡诈、庙堂权谋、江湖仇杀，早已失了少年热血，看淡了人情冷暖。在他们眼中，江湖秩序，唯铁规可固，唯无情可恒，所谓仁侠温情，不过是少年人不谙世事的虚妄执念。

心念既定，纷纷移步站队，归入夜郎八麾下。

不过片刻光景，殿中大半人马尽数划归天道阵营，气势浩荡，威压满堂。

余下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的，寥寥数十人，皆是一路追随夜郎七、感念花千手仁心，历经风雨不离不弃的死忠旧部。

他们多是出身寒门、饱经疾苦，曾被黑局坑害、被豪强欺凌，是靠着弈天人道新规得以

安身立命、重获新生之人。故而最懂人间疾苦，最惜苍生温善，至死不愿背弃人道初心。

人数寥寥，声势单薄，却个个身姿挺拔，寸步不让，眼底执念赤诚，分毫不输浩荡天道。

夜郎七立在原地，素白衣衫无风自动，望着昔日济济一堂、同心共济的同门，今日两两分立、形同陌路，心底泛起无尽苍凉与酸涩。

他性情温润，一生重义，最重同门手足之情。数年并肩风雨，无数次生死与共，那些深夜论道、绝境相护、并肩平乱的岁月，皆是真切滚烫的过往。可一朝道心分歧，数年情谊，竟脆弱如斯，不堪一击。

人心向背，从来最是无情。

他缓缓抬眸，目光掠过一众站队天道的旧友，眼底无嗔无怒，唯有一片沉沉怅然，轻声叹道：“诸君择道，各随本心，七不怪，亦不拦。唯愿他日江湖清明，诸君回首今日抉择，无憾无悔即可。”

话音温和，无半分逼迫怨怼，却听得数位旧友肩头微颤，垂首更深，愧色丛生。

他们皆知七爷仁厚，从未苛责于人，哪怕今日众人背弃人道、疏离知己，他依旧心存包容，留尽体面。可恰恰是这份温柔宽厚，更衬得众人的抉择凉薄功利，更显人心疏离的刺骨悲凉。

花千手静立殿心，青布长衫朴素无华，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番痴守本心、百折不屈的笃定气场。

他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分崩离析的同门阵营，看着昔日把酒言欢的知己旧友，一步步走向对立面，看着数年心血铸就的弈天正道，一朝分裂破碎。

世人皆道他赌术通神，巧手可算尽天机、定尽输赢，可他算遍千局万势，算尽人心诡诈、江湖阴阳，唯独算不透人心离散、知己疏离。

他年少市井浮沉，一无所有，凭一手痴绝赌术立足乱世，遇七爷得一生知己，创弈天立一世正道。所求从来不是权位滔天，不是声名盖世，不是掌控苍生棋局，不过是江湖无诈、寒门无冤、世人安稳、世道清明。

可时至今日，他坚守半生的公道仁心，终究成了旁人眼中拖累大道的桎梏枷锁；他倾尽心血护佑的人间温情，终究成了天道路上必须摒弃的凡尘累赘。

周遭目光纷杂，尽数落在他身上。

天道阵营众人的目光，有惋惜，有不解，有漠然，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他们皆觉得，花千手天资绝世、痴道通玄，本可追随无上天道，登临江湖之巅，成就万古传奇，却偏偏困于人情牵绊、苍生执念，自断通天大道，愚不可及。

人道旧部的目光，满是敬佩与笃定。他们无论何时，皆信千手本心，愿追随左右，守这世人皆弃的温善人道，纵前路荆棘遍布、众叛亲离，亦无怨无悔。

满堂目光交织，风雨暗流涌动，唯有花千手心神澄澈，无半分动摇。

道无对错，心有取舍。

他择人道，守苍生，护温善，纵天下人弃之、知己离之、世人非之，亦此生不悔。

夜郎八眸光沉沉，落在静默伫立的花千手身上。

这位他年少便知晓、天赋冠绝当世的对手与同道，终究还是彻彻底底，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这一生，观棋无数，算尽天机，识人万千，却唯独看不懂花千手的“痴”。

痴于公道，痴于仁善，痴于苍生，痴于这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人间温情。

于天道而言，痴，是执念，是桎梏，是大道最大的心魔，必须斩除、摒弃、勘破。

可于花千手而言，痴，是本心，是道根，是他立足乱世、博弈天地的唯一根基。

两人道心本源，南辕北辙，从无重合可能。

良久，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淡漠，褪去了所有兄弟温情、同门情分，只剩冰冷的大道公允，字字决绝：“花千手，你执痴守善，困于凡尘，道心已定，再无更改。自此，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合，不必同行。”

“昔日知己情谊，同门恩义，今日尽数了结。往后你走你的人道坦途，我行我的天道绝路，互不相干，各安其道。”

一句了结，斩断数年知己深谊；一句互不相干，隔绝半生并肩岁月。

少年相逢，一见如故，把酒论江湖，壮志定山河的种种过往，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花千手闻言，微微抬眸，眼底不起波澜，只轻轻颔首，声线清淡温润，却藏着千钧沉重：“道途殊异，本该如此。八爷择天道无情，我守人道有温，各自随心，各自安道即可。”

无争辩，无挽留，无憾恨。

知己疏离，最痛的从不是刀剑相向、生死为敌，而是曾经无话不谈、肝胆相照之人，从此相对无言、陌路殊途。

殿外云海翻涌，天色悄然暗沉。方才尚且朗朗清明的天穹

，此刻层层阴云汇聚，遮天蔽日，长风呼啸穿掠群山，卷得殿外旌旗猎猎作响，声势萧瑟，风雨欲来。

盛世崩塌的预兆，已然高悬天际。

夜郎八目光扫过余下寥寥人道众人，语气愈发寒凉：“尔等执意固守姑息之道，不遵天序，不识大势，来日弈天肃清乾坤、重定规则之时，休怪我执法无情、不念旧情。”

话音落下，便是最终警告。

从今往后，人道一脉，便是弈天正统之外的旁门异道，是天道规整江湖、肃清乱象的首要目标。

语毕，他袖袍一拂，一股凛冽浑厚的无形气劲席卷而出，震得殿中地砖微微震颤。

“天道门人，随我回正殿议事，重定弈天规制，革新宗门法度！”

一声令下，浩荡的天道阵营齐齐躬身领命，身姿整齐，气场森然。

苏砚秋等一众昔日旧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玉阶上的二人，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愧色与怅然，终究转身随行，汇入浩荡人群之中，步履决绝，再无回头。

昔日并肩踏江湖的知己，从此背影相背，渐行渐远。

偌大的登天殿，顷刻间人去楼空，喧嚣尽散。

方才济济满堂的盛况不复存在，只剩夜郎七、花千手二人，立在空旷萧索的殿庭中央，身旁寥寥数十人道旧部，孤寂而立，形影相吊。

殿宇巍峨依旧，匾额正气凛然，可人心、道途、格局，早已物是人非。

长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寒凉，吹得二人衣袂翻飞，孤影伶仃。

夜郎七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望着远处天道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才轻轻一叹，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悲凉：“人心趋利，大势趋冷，原来所谓同门情义、江湖知己，在大道抉择、权规格局面前，终究如此单薄不堪。”

数年心血，八方聚贤，一朝分裂，半数尽去。

那些曾许诺并肩定乱世、同心守正道的旧友，终究抵不过无情天道的大势裹挟，弃温善而去，逐冷酷而存。

花千手抬眸望向暗沉天穹，眼底澄澈依旧，轻声道：“非是人心薄凉，只是道心不同。他们择的是万古规则，我们守的是一瞬苍生。无分对错，只是取舍有别。”

他看得通透，从不怨人离散，不恨人心疏离。

世人各有执念，各有大道，强求不得，挽留无益。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份少年相逢、知己并肩的滚烫过往，终究被悄然蒙上了一层薄霜。

知己渐远，旧友疏离，盛世碎裂，风雨将至。

身旁人道旧部皆神色凝重，有人低声叹道：“自此之后，弈天再无同心，江湖再无宁日。天道势大，我等人微势薄，往后前路，怕是步步荆棘、寸寸危机。”

众人皆知，今日站队既定，格局已成。

天道派系执掌弈天主脉，手握宗门大权、正统名分、大半战力，大势滔天；而他们坚守的人道派系，名位渐失，人手凋零，孤立无援，已然沦为弱势一隅。

来日必然面临规制清算、派系打压、江湖孤立，步步皆是险境。

夜郎七收敛眼底怅然，转身望向一众追随自己、不离不弃的旧部，温润眸光化作坚定沉毅，沉声开口：“诸位不离不弃，七此生铭记。大势虽变，初心不改。纵使天下人尽择无情天道，我等亦愿守这人间温善，护这苍生烟火。”

“道可弱，心不可折；势可孤，义不可失。纵使前路风雨漫天，我等亦以微薄之躯，扛人道正道，守世间公道！”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瞬间稳住人心。

一众旧部纷纷挺胸立身，目光灼灼，战意不灭：“我等愿随七爷、千手先生，死守人道，无悔无惧！”

孤殿寥寥，却声震群山，正气不息。

花千手看着身旁不离不弃的众人，看着身旁并肩相守的知己，眼底泛起一丝温热微光。

天下离散又如何，旧友疏离又如何，大势倾轧又如何？

纵万人背离，知己尚在；纵盛世崩塌，初心犹存。

只要人道火种不灭，温善本心不死，纵使身处绝境，亦能燎原破局，逆定乾坤。

只是他心底隐约知晓，今日这一场人心离散、知己疏离，从来不是终点。

这只是弈天崩塌、江湖浩劫、天道屠道的开端。

那些远去的旧友，疏离的知己，对立的派系，终将在来日的乱世棋局中，兵戈相向，生死对决。

三十年前的沉局，自此一步步落子生根。

繁华是假象，分裂是真章，疏离是宿命，浩劫是终途。

阴云覆满天穹，长风卷尽温情。

弈天盛世的浮华表象，彻底碎裂殆尽。

风雨飘摇的江湖乱世，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