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2章 暗流涌动处见真章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42章 暗流涌动处见真章
买家峻把车停在市委大院后巷的梧桐树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后视镜里映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三天没刮了。昨晚那份匿名举报材料他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常军仁递过来的东西,薄薄三页纸,每一行都像用尺子量过,句句踩在点上,又句句留着余地。
“涉及处级干部三人、科级七人,资金流向指向云顶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对公账户,备注为‘会务费’‘场地租赁费’,单笔最大金额八十七万。”他默念了一遍那个数字,八十七万,够安置房项目两栋楼的钢筋款。
常军仁这人,组织部长当了六年,平时开常委会连茶杯放哪个位置都不差毫厘,这回递材料的手却抖了。买家峻当时接过来只说了句“谢谢”,常军仁没应声,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往常快了半拍。
“半拍。”买家峻推开车门,梧桐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拍。半拍就是态度,常军仁怕了,但怕了还递,说明这个人还能拉。
八点四十分,他走进办公室,韦伯仁已经候在门口了,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那副笑永远像刚用熨斗熨过,平整得找不出一丝褶子。
“家峻市长,昨儿晚上解秘书长问起安置房复工的舆情日报,我说您正在亲自核数据,今早肯定给他送过去。”韦伯仁把文件袋递过来,手指在袋口捏了捏,“这是连夜整理的舆情汇总,我让网信办那边加了按语,您过目。”
买家峻接过来没拆,搁在桌上,拿杯子倒了杯水。“伯仁,你坐。”他自己先坐了,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扑上来,枸杞粘在杯壁上。韦伯仁等了三秒,见他没下文,才侧着身子坐到对面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半边。
“昨晚常部长来找过我。”买家峻吹了吹水面,“给了份东西,跟云顶阁的账目有关。”
韦伯仁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直了一瞬,又松下来,快得像弹簧弹了一下。“常部长……他倒是积极。”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打了个旋儿,“不过家峻市长,云顶阁那个花絮倩您也见过,那女人做生意八面玲珑,账面上挂点会务费不稀奇,真要查,最好先跟解秘书长通个气——”
“通气?”买家峻抬起眼皮看他,“解秘书长分管政法和信访,我查个企业账目,跟他通什么气?”
韦伯仁的喉结滚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笑,弧度却往下掉了两分。“我的意思是,程序上……毕竟现在外面盯着咱们的人多,媒体那边前两天刚发了篇‘新城速度慢下来’的稿子,解秘书长在部务会上拍过桌子,说再出负面舆情要追责。”
这话滴水不漏。买家峻听明白了:解宝华在拿舆情当刀使,你查企业,他就放媒体咬你“破坏营商环境”。韦伯仁夹在中间传话,每个字都是别人的,自己一个不担。
“舆情日报先压一压。”买家峻把文件袋推回去,“你跟网信办说,安置房复工的事我在跑,让他们把群众投诉件按街道分个类给我,我要看原话,不要过滤过的。”
韦伯仁明显松了口气,抱着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家峻市长,昨晚解迎宾解总在云顶阁请省城来的一个设计院团队吃饭,花絮倩亲自作陪,说是谈什么康养小镇的规划方案。我刚好在隔壁厅陪一个客商,听了一耳朵,他们提到安置房项目那块地的容积率……”
他点到为止,门一拉,走了。
买家峻拧上杯盖,站起来走到窗前。韦伯仁最后那句话是钩子,容积率,康养小镇,安置房地块。解迎宾想干什么?把安置房的地挪给康养项目?那停工就不光是资金问题,根子在地皮上。
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发短信:把去年规委会关于安置房地块的所有会议纪要调出来,要原始签到表和发言记录,不要整理稿。
九点半,他让司机把车开
到城东安置房工地。停工四个月,塔吊锈了,脚手架上的安全网被风扯成一条一条,像挂了一排烂旗子。工地大门斜挂着“闲人免进”的铁皮牌,被附近居民撬开一半,几个老头老太太蹲在板房前面晒太阳,看到黑色轿车过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市长来了!是那个新来的市长!”
买家峻刚下车,一个白发老太太就攥住了他袖子,指甲缝里还有泥。“领导,我家过渡费三个月没发了,租房东的房子人家赶人哩!”旁边一个老汉挤过来,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A4纸,“这是我们在网上联名信的打印件,二百七十四户签了字,你给个准话,到底还盖不盖?”
买家峻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抬头——“致沪杭新城管委会的一封公开信”,底下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他折好放进包里。“大娘,大爷,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工地有人干活,是哪天?”
老太太想了想:“正月十六,那天放了一挂鞭,说是复工,后来再没见人。”
“正月十六。”买家峻重复了一遍,“那我来之前,有没有人跟你们说为什么停?”
老汉摇头:“街道办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让我们等。等了四个月,等来个屁!”
买家峻扭头看跟在后面的秘书:“通知解迎宾,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谈安置房复工。你亲自打电话,不要经办公室转。”
秘书犹豫了一下:“解总的秘书说他今天在云顶阁有接待——”
“那就告诉他,两点不来,我四点去云顶阁找他谈。”买家峻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居民全听见了,老太太手一松,嘴角咧开:“好!这个市长好!”
上车之后,买家峻拨了个电话,打给市纪委副书记老郑。“郑书记,我,买家峻。对,有个事想请你帮我个人一个忙,不是公事,是我自己想请教。你那边有没有退休的老审计,业务精、嘴严的?我想请人帮我看看几本账,私事,不占你们编制。”
老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审计有,退了三年的老徐,徐正清,审了三十一年国企账目,眼睛毒。不过家峻,我得提醒你一句,云顶阁的账,光看流水查不出名堂,他们走的是会务和餐饮两条线,发票对冲,你得看原始菜单和参会人员签到表能不能对上。”
“你都知道?”
“干这行的,风过留声。”老郑停了一下,“家峻,我什么都没说。”
“明白。”
下午两点,解迎宾迟到了七分钟。他进门先声夺人,笑呵呵地掏烟:“家峻市长,久等了,刚从云顶阁过来,花总那儿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我顺了一罐给您尝尝。”烟是软中华,茶罐是锡纸封口,看着毫不起眼。
买家峻没接茶,把那封联名信摊在桌上。“解总,二百七十四户居民,过渡费欠了三个月,工地停工四个月。你给个方案,什么时候复工,什么时候补发。”
解迎宾扫了一眼联名信,笑容没变,往沙发上一靠。“家峻市长,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安置房项目吧,当初拿地的时候容积率是二点五,后来规划调整降到二点二,可售面积少了七千多平,资金回笼慢了,我这边银行贷款到期,确实周转不开。不过——”他凑近一点,“只要规委会同意把旁边那块绿地调成建设用地,容积率补回来,我立马复工,过渡费一次性补齐。”
“旁边那块绿地?”买家峻翻开手边的规委会纪要,“去年十一月会议纪要写得很清楚,那块地是给安置小区配套的社区公园,市里批过的。”
“批过可以再调嘛。”解迎宾弹了弹烟灰,“解秘书长那边我也汇报过,他说只要程序合规,支持企业纾困。”
买家峻合上纪要,身子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解总,我问你一个程序
问题。调整绿地用途,得先公示,再上市政府常务会,最后报省住建厅备案。这一套走完,最快三个月。你等得了三个月?”
解迎宾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那您说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你按原方案复工,我协调银行给你做展期,过渡费我先从管委会维稳资金里垫,但你得拿应收账款做抵押。第二条——”买家峻顿了顿,“你把项目公司股权质押给管委会下属城投,我帮你找国企接盘,你拿钱走人。”
解迎宾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烟嘴都扁了。“家峻市长,第一条路我认。不过垫资的事,得管委会出正式会议纪要,您签字。”
“行,明天上会。”
解迎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花总让我带句话,说您哪天得空去云顶阁坐坐,她那儿有几瓶九几年的茅台,一直给您留着。”
“替我谢谢花总,酒就不喝了,等安置房复工那天,我请她来工地看看。”
解迎宾走后,买家峻把门反锁,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老徐的联系方式。
三分钟后常军仁回过来一个手机号,后面跟了一句话:他住城西教师公寓三号楼,不爱见生人,你说“老郑让来的”就行。
傍晚六点,买家峻换了件旧夹克,没叫司机,自己打了个车到教师公寓。徐正清是个干瘦老头,开门时手里还攥着个放大镜,桌上摊着几本旧账簿。
“老郑让来的。”买家峻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老头上下打量他两眼,侧身让了让。“进来吧,把门带上。我看了四十年账,头一回见市长自己上门。”
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把云顶阁的几笔会务费流水和规委会纪要放在一起。“徐老,我就问一个问题。一家酒店,每个月办十几场‘会务’,参会人员签到表上的人名,跟规委会投票的委员名单高度重合,这在审计上叫什么?”
徐正清拿起放大镜,对着两张纸来回看了五分钟,放下镜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叫‘以会代贿’,不过证据链上还缺一环——你得拿到他们内部原始的会议通知和菜单,菜单上的酒水档次能反推消费金额,会议通知上的议题能跟规委会审议事项对上。光有签到表,人家可以说‘碰巧’。”
“原始菜单和会议通知,在谁手里?”
徐正清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花絮倩手里肯定有。那女人做酒店二十年,账本分三套,一套对付税务,一套对付消防,一套留给自己保命。你要能让她把第三套交出来,这案子就破了。”
买家峻站起来,把材料收好。“徐老,往后可能还得麻烦您。”
“麻烦什么。”老头摆摆手,“我退了三年,头一回有人上门问账,我还当这辈子用不上了。你记住一条——花絮倩那女人,你得让她觉得你比解迎宾更可怕,也比解迎宾更可靠。这两样缺一样,她都不会交底。”
回程的出租车上,买家峻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就一句话:你查云顶阁的事,解秘书长已经知道了。明天常委会上小心。
他没回,把短信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明天常委会,你坐我旁边。
三秒后常军仁回了个字:好。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霓虹灯牌上“云顶阁”三个烫金大字远远地亮着,像一只蹲在城东的兽,等着谁去揭它的鳞。买家峻合上眼,脑子里把明天常委会的发言顺序过了一遍。
解宝华肯定第一个发难,韦伯仁会打圆场,常军仁手里那份干部考核档案得掐准时机掏出来。他摸了摸包里那封联名信,二百七十四个红手印硌着手指肚,实实在在的。
第一刀,就从安置房的容积率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