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山篇·替你分一半

老班长满腹狐疑，这三个新兵实在不正常。

但这要是白狗子派来的奸细，这奸细如此“高调”也太傻了吧……

不行，得找连长问问去。

老班长不动声色的溜走，径直去了连部。

连部设在一间低矮木屋里，木门半掩，连长正在核对冬装名册，听见老班长进门的声音抬头笑骂。

“你个老抠门，不去操练那几个宝贝兵，跑我这儿蹭炭火来了？”

老班长反手掩上木门，拉过长板凳坐下，身子往前一探。

“少跟我扯皮，你塞进我们班那仨娃，底细到底清不清白？我怎么瞅着他们不像新兵。”

“一个扛铁锅跟抱枕头似的，一个摸枪比军械员还熟，那个女娃采仙鹤草更是连根须都不带伤的……”

连长听完愣了愣，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叹了一声。

“瞧我这记性！”

“这两天忙着各排调防，又要筹粮，硬是把这茬忘干净了。”

连长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泛黄折子，推到老班长面前。

“放心，肃反会反复核过，他们仨都是湘赣交界深山里的苦娃子，自幼无依无靠，三个孩子躲进老林子相依为命。”

“饿了就摘野果、掏鸟蛋，渴了喝山泉，赶上山里人家开饭就讨一口百家饭，这才磕磕绊绊的活到今天。”

接下来不用连长多说，老班长也明白了小狂他们的本事。

山里豺狼多，野兽也多，想活命就得会打猎，枪法哪能差？

在乱石沟里摸爬滚打受伤了，没钱找郎中，也是自己采药最为划算。

这么一看，小狂那一身蛮力反而不起眼了，鹰眼和软软这俩娃倒是学得了一身好本事。

连长说完小狂三人的情况，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三个娃命苦，心气也高，谁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就敢把命掏出来还。”

“全连数你年纪

稍长，打过的仗多，性子也稳，我把他们划到你手底下，就是想让你好好带带。”

“往后多担待些，把他们当自家亲弟妹！”

老班长一听“年纪稍长”，眼皮当即跳了一下。

感情全连上下，都在把他当老头子使？

老班长沉默片刻哼了一声。

“晓得了，我会不会护犊子，还用得着你教？”

……

十一月中旬，井冈山彻底入了冬。

北风刮过山林，漫山毛竹整夜呜呜作响。

山下的敌军把封锁线扎得越来越紧，食盐断了，米粮也快见底。

为了解决山上的吃饭问题，留守部队开始组织百里挑粮。

这天黎明，山雾还压在茨坪上空，大坪里已经站满整装待发的队伍。

老班长在腰间扎紧草绳，挑起一副黄竹扁担，回头清点人数。

小狂挑着一副加大号的箩筐排在第二，鹰眼背枪押后，软软挎着急救包跟在旁边。

老班长吐出一团白气，把扁担往肩上一压。

“都跟紧！”

“山路滑，脚底踩稳，莫掉队！”

队伍踩着冻硬的泥壳出发，奔赴宁冈大仓村。

近百里的山路，全是从峭壁间挤出来的羊肠小道。

去时挑着空筐众人还能说上几句话。

回程时，箩筐装满沉甸甸的稻谷，队伍里全是扁担的吱呀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午后，队伍走到黄洋界下方的一段险坡。

这些天落下的霜叫冷雾一浸，青石板上浮着一层看不清的暗冰。

老班长挑着八十斤稻谷走在前头，草鞋早就磨穿了后跟。

每往上迈一级，肩头的扁担便吱呀一声。

走到半坡，一块覆着枯苔的滑石突然松了。

老班长脚底一偏，挑子立刻朝山涧那边歪去。

他还没来得及沉腰，小狂

就从后面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硬把他拽回了石阶。

“班长，小心！”

老班长站稳脚跟，刚喘上一口气，小狂已经跨到他身边，扶住箩筐就把他筐里的半篓稻谷扣进了自己的箩筐。

动作又快又蛮，压根没打算跟人商量。

老班长肩头一轻，火气当场上来。

“小狂！你反了天了？”

“我这班长用得着你个新兵替我挑粮？倒回来！”

小狂依旧没脸没皮的一笑，把扁担换到另一侧肩膀。

“班长，这段石板路结了暗霜，滑得很。”

“我肩膀宽，骨架大，替你分一半！”

说完，小狂挑起担子就往上走。

老班长愣在原地，望着小狂的背影，竟有一种当年老班长带他的恍惚感。

尤其是这小狂走在前面，碰上结冰的石阶他还会先用草鞋底使劲蹭几下，把薄冰蹭开后再招呼后面的人落脚。

不知道的以为小狂才是他们班班长呢！

而且这小子走出十几步就熟练的换一次肩，也不知道替人挑过多少山货才能练出这副肩膀。

老班长低头蹭掉额角的汗，重新挑起轻了不少的箩筐。

“憨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

傍晚，挑粮队终于回到茨坪。

一筐筐金黄的稻谷倒进临时粮仓，战士们累得东倒西歪，靠着打谷场的土墙直喘粗气。

小狂把扁担往墙角一放，抹去脖子上的热汗，大步走到老班长面前。

他先左右瞧了瞧。

见没人留意，才从怀里摸出两根烘得焦黄的野葛根，飞快塞进老班长手里。

老班长挑起眉毛，看看掌心里的葛根，又看看小狂被汗水浸透的肩头，抿着嘴笑骂了一声。

“小狂，你小子一身蛮力，以前在山里跟着猎户挑过多少斤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