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赌两个钟头

听筒那头挂断，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连廊拐角的血库检验窗口前，离心机的嗡鸣声隔着厚玻璃传出来。

两台分析仪在转，姜老师在台前核对标本。林野在窗口敲了两下：“姜老师，志愿者的血，流程怎么排最快？”

姜老师转过身，手里拿着采血管：“常规要做传染病筛查、血型复核和交叉配血。复核和配血可以同时上机，筛查要等。快速法半小时，酶免要一个半小时。”

差的就是这一个小时。胸外科二号床的病人已经在台上开胸，出多少血谁也说不准。

“那就两套并行。老贾和小满的标本一分为二，一份走快速法，一份同时送酶免。快速法全阴，血袋先放行到胸外科手术间待命，酶免结果出来补进档案。”

姜老师推了推眼镜：“快速法放行要上级签字，急诊和血库都得记台账。”

“我签。”林野抽过紧急用血放行单，在备注栏写下时间、谁同意、谁在场，末尾签上名字，“医务科那边我去报。”

移液枪吸起血清分装，机位上的指示灯由黄转绿。

门厅的采血点里，老贾一只粗糙的大手按着肘窝上的棉签，从椅子上站起来晃了晃肩膀：

“医生，我这身子骨结实得很，天天开出租跑夜班都没事！”

“要是台上不够用，再抽一袋我也扛得住！”

赵姐一把将他按回折叠椅：“一次最多四百，由不得你逞能。老老实实坐够十五分钟，再乱动我就给你们出租车公司打电话。”

老贾嘿嘿笑着，接过纸杯喝温水。

旁边的排椅上，小满两手捂着脸，呼吸发促，额角冒着细汗。

卢奶奶托住她的胳膊往下按了按：“头放低，下巴抵住膝盖，别抬头看天花板。”

她从旧呢子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小满嘴里：“我当年每次献完血都含一块这个。”

小满含着糖，脸慢慢有了颜色，小声问：“奶奶，刚才我都忘了问，您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卢奶奶把青筋凸起的手背摊在

膝头，笑了笑：

“七十岁的老骨头了，机能退了，不抖就不是我了。”

留观区的隔帘掀开，方锐探出头：“林老师，七床您来看一眼。”

七床坐着个消瘦老人，穿灰色厚夹克，两只手抖个不停。床头卡上写着：戴建国，七十四岁。额头的冷汗往下淌：“医生，我头晕得厉害，脚底下像踩棉花……”

唐雯握着血压计：“老人家，今早吃早饭了没有？”

“早饭没吃，药是按时吃了的。”

林野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背，又湿又凉，脉跳得快而飘。

“吃的什么药？拿出来我看看。”

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板白色药片，是一种长效的降糖药。

“方锐，测指尖血糖。”

采血针在无名指尖扎了一下，试纸吸进一滴血。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数：二点一。

吃了降糖药，又没吃饭。

“唐雯，冲一杯浓糖水，要温的。”

糖水端到床前，林野托着老戴的后背让他坐正：“别含在嘴里，大口咽下去。”

一杯喝完，过了一阵，额头的汗收了，手也不怎么抖了。

林野递过一张纸巾：“以后记住，这个药吃下去，饭一定要跟上。空着肚子吃，血糖掉到二点一，人在路上就可能晕倒。回家跟儿女说一声，吃药的时候互相提个醒。”

纸巾在额头上抹了两下，老戴苦笑着摇头：“老伴走了三年了，就我一个人住，早上常常懒得开火。”

林野没再说什么，回头对唐雯：“病历里把用药记清楚，回头给他的社区家庭医生打个电话，让他们随访的时候多留心。”

病历上很快添了几行字。

老戴把纸巾叠好，撑着床沿要下地：“那我能回去了吧？不难受了。”

“还不行。”林野按住他的肩膀，“您吃的这个药管得久，糖水顶一阵，过几个钟头血糖还会往下掉。今天留下来，吃顿饭，隔一阵测一次，到晚上都稳了再走。”

“还得测？”

“扎手指，不疼。”

方锐举了举手里的血糖仪，“我给您测。”

老戴嘟囔了一句“麻烦你们了”，又坐了回去。

走廊那头，姜老师拿着一张化验单跑到窗口：“林总，老贾的快速初筛全阴，交叉配血相合，可以放行！”

放行单末尾又添了一个签名。冷藏箱扣上锁扣，护工提着箱子往手术电梯跑。

差不多同一时候，救护车通道外传来熄火声，市血站的冷链车停在门口，比预计早了十来分钟。

口袋里的老总机又震了。

宁医生的声音从手术间传过来，呼吸稳了：

“林总，台上的出血点找到了，是一根回流静脉分支撕裂。”

“挂了三袋血，你送来的这袋刚好顶在关键的一段，现在血压升回一百一，关胸了。”

“好。血站的血也到了，入库了。”

宁医生顿了顿：“你把血借走，又原样还回来，还真把这两个钟头赌赢了。林总，这笔胸外科记着。”

电话挂了。

采血点里，老贾坐着揉肘窝，小满脸上有了血色，卢奶奶还端坐在排椅中间。

“贾师傅，你的血已经输上了，开胸那个病人救回来了。”

老贾一拍大腿：“管用就行！没白挨那一针！”

“小满，你的血进了全院的稀有血库，下一个急着用的人用得上。”

嘴里的橘子糖还没化完，小满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林野走到卢奶奶跟前蹲下，把她拐杖底下歪掉的胶垫正了正：“卢老师，今天您坐镇，比我管用。”

拐杖在地上一顿，卢奶奶板起脸：“少给我戴高帽子。人救过来了就赶紧忙你的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送走三位志愿者，林野往行政楼的连廊走。连廊口站着一个人，深灰夹克，手里夹着一份黑色文件夹。

刘振华看着他胸前的胸卡：“魏副院长点名，要看今天借血的那张放行单。”

他停了一下。

“孙志强也在，他负责整理。”

“好，我这就把单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