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杨海金的担子，敲打与分寸

三人围在茶几旁，就着咸菜丝吃起了早点。

方正行咬了一口油条，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杨海金，像是随口闲聊般对张明远提点了一句：

“对了明远，趁着这会儿屋里没外人，有件事我得给你透个气。”

张明远停下筷子，看向方正行：“方叔您说。”

“前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的宋斌秘书给市委办打内线电话，核对你们新区升格后的财政单列账户细则。公事聊完之后，宋秘书在电话末尾，似有若无地跟我提了一嘴。”

方正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几分：

“宋秘书说，前两天省里的信访和纪检渠道，收到了一点关于你们龙腾新区主官家属在本地大型民营企业挂名任职、涉嫌利益关联的风言风语。”

“不过宋秘书紧接着就表了态，说赵省长非常清楚你张明远是一心扑在公事上的拓荒干将，绝不会干损公肥私的勾当，所以赵省长已经亲自发话把那些捕风捉影的杂音给压下去了。但宋秘书也托我带句话给你——好钢不沾污油，新区的摊子越铺越大，有些公私之间的分寸和界限，千万要注意把握，别踩了不必要的红线。”

听着方正行这番转述，张明远端着豆浆碗的手指稳如磐石，心里在瞬息之间把省长赵建川的政治手腕盘了个通透。

耐人寻味！

前些天在省城南二环的军区私房菜馆里，赵建川省长临上车前，可是亲手给过他张明远一张印着私人手机号码的名片的！

按理说，赵省长截下了那封举报信，要是只想提醒他张明远一个人，完全可以让宋斌直接打他的私人手机敲打两句。

可为什么赵建川偏偏绕了个大圈子，让一秘宋斌借着核对公事的由头，把这番隐晦的敲打传递给了大川市委秘书长方正行和市委书记杨海金？

这里头藏着省政府一把手老辣至极的驭下智慧！

第一，如果赵建川或者宋斌直接打电话给张明远提举报信的事，性质就太重了。一旦拿到明面上跟当事人直接谈，就等于半正式的“诫勉谈话”，不仅容易让张明远心里发毛、怀疑省长是不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还伤了那天私房菜馆结盟的香火情分。

第二，通过宋斌传话给大川市委，走的是“一级管一级”的组织默契。

赵建川这是在隔空告诉杨海金：老杨啊，你手底下那员爱将被人捅了黑刀子，我这个当省长的看在全省转型大局和你的面子上，替你们大川市把雷给摁下了！这份护犊子的人情，你们大川市委得记着；同时，你杨海金这个当家长的，也得私底下替你这员虎将把篱笆扎紧了，把那些容易让人抓把柄的尾巴收拾干净，别等将来真闹出大乱子让我这个首席顾问下不来台！

一

箭双雕，既卖了大川市委一个人情，又借杨海金的嘴敲打了张明远，还不伤半点翁婿君臣般的和气！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放下豆浆碗，站起身来，冲着杨海金和方正行郑重欠身：

“杨书记，方叔，赵省长和两位领导护着我的苦心，我心里全明白。”

张明远没有做任何苍白的辩解，直接给出了最干脆的切割方案：

“寰宇集团虽然是陈氏地产注资、我们新区重点扶持的龙头民企，但往后在所有的土地招拍挂、工程发包和政策补贴上，管委会一定严格执行回避与第三方审计公示制度，把公私界限卡死。”

“至于我父母目前在超市和建材城任职的事，当初也是因为企业草创缺人盯着。等我明天从省城汇报完工作回来，当天晚上我就回家跟二老说清楚，让他们把企业里的管理职务彻底辞掉，安心在家享清福，绝不再给人留半点让人嚼舌根的话柄！”

听到张明远连半秒钟都没犹豫，当场拍板让父母辞去企业高管职务以绝后患，杨海金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成大事者，拿得起，更放得下！

多少干部在飞黄腾达之后，就是因为舍不得家里亲戚那点蝇头小利，最后被政敌顺着裙带藤蔓连根拔起。张明远能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就有这份壮士断腕的清醒与果决，往后在仕途上，真就没有人能抓住他的软肋了！

杨海金欣慰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好！你能有这份清醒的魄力，我就彻底放心了！快，这都八点二十了，小耿的车还在楼下等着呢，你赶紧上高速往省城赶，千万别误了跟郝书记约好的时间！”

“是，书记，那我先出发了，您赶紧歇会儿！”

张明远拿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外间门口，就听见杨海金在身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嗓音沙哑地冲外间值班的秘书小陈吩咐道：

“小陈，去后勤处给我抱床厚点的棉被过来，把我里屋屏风后头那张行军折叠床支开，窗帘拉死，我抓紧眯一个钟头！”

年轻秘书小陈看着杨海金眼底通红的血丝，心疼地劝道：

“书记，您都熬了一整宿没合眼了，这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么熬啊！要不把上午的接待往后推一推，我让司机送您回趟家，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一上午？”

“回什么家！来回路上就得折腾四十分钟！”

杨海金一边解开羊毛背心的扣子往屏风后头走，一边不耐烦地摆手：

“九点五十省建行的信贷考察团要来市委拜会，谈支线高速的授信框架；十一点整我还要在市政府礼堂主持全市冬季煤矿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下午两点还得带着发改委和交通局的人去市经开区，实地视察甘守田那个蝶飞

电子的二期流水线！这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哪有工夫回被窝享清福？少废话，让我眯四十分钟就顶事了，九点半准时拿凉毛巾叫醒我！”

听着里屋传来的折叠床铁架拉开声，张明远脚步微微一顿，轻轻替老领导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走在下楼的台阶上，张明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外人只看到市委书记一言九鼎、大权在握的赫赫威风，却看不到这顶乌纱帽底下压着的千斤重担。

这一年多来，因为自己折腾出来的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两处地方的出挑，杨海金在省委领导面前露足了脸，成了未来两年更进一步、冲击省里要害位置的头号种子选手；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为了托住这两个百亿大盘，这位年过五旬的一把手也是天天像陀螺一样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走出市委一号楼，初冬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

耿明昊早就把奥迪A6的暖风烘得热乎乎的，见张明远出来，麻利地拉开车门。

张明远弯腰坐进后座：“上环城高速，直奔省委大院。”

黑色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市委大院，汇入通往省会久安的高速公路车流，向北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省城久安，省委招待所一间套房内。

落地穿衣镜前，周志远正站得笔直。

他身上穿了一套刚让招待所洗衣房用蒸汽挂烫机熨得没有半点褶皱的深炭灰色羊绒西装，里头是领角硬挺的雪白法式衬衫，袖口处扣着两枚低调考究的纯银袖扣。

周志远双手捏着一条暗酒红色的斜纹真丝领带，对着镜子，手指翻飞，打出了一个教科书般端正饱满的温莎结，轻轻往上一推，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方。

随后，周志远拿起洗漱台上的细齿牛角梳，沾了一点定型发水，将一头浓密的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直到没有一根碎发乱翘，才满意地放下梳子。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欧米茄星座钢表——八点四十五分。

桌角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黑色的意大利小牛皮公文夹，里头装着他从鹭江特区带回来的那份六家沿海高新电子企业考察名单，以及他连夜起草的《关于重塑龙腾新区产业准入标准与党工委议事规则的若干意见》。

周志远伸手拿起公文夹夹在腋下，看着穿衣镜里那个身材挺拔、气宇轩昂的自己，眼底透出志得意满的锋芒。

十点整，省委一号楼，郝书记办公室。

他倒要看看，当自己顶着龙腾新区党工委一把手书记的名分、带着沿海高新正规军的尚方宝剑站到那个张明远面前时，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管委会主任，还能不能维持住上次在高省长家喝茶时的那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