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北探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165章 北探
陈飞常是第四日深夜下的井。
下井之前,凡界那头他都安排妥了。两个外乡人有马晓雯盯着,阿渡停了针,只靠古渡三气养着,阿萝每日辰时守井口,听出异样就把红绳三短一长拴在井绳上。
他过古渡,往玄界那头去时,唐灵秋的飞剑短笺恰好落在肩头。
笺上字短。南线那四十个孩子,已经改走陆路,从别处分批安置,焦七盯着,褚延年那条水路暂时废了;北线勘渡的事,她已让云箬留意,有金丹级的动静会先报。
末了一行,只有七个字:眼伤未好,别逞强。
陈飞常把短笺在袖中收妥,没有写回信,只把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南线的事了了,他眼下这一局,在北边。
古渡三气裹着他过界,丹田里的真元虽只五六成,一沾玄界的气,便沉了下来。
出了烽燧暗道,玄界北境的天刚蒙蒙亮,风里全是沙。
烽燧底暗道里,老六守着,一身风沙,看见他,只低低叫了声先生。
“人到哪了?”陈飞常问。
“古战场中段,沉沙口以南。”老六把一张草草画的兽皮铺开,上面标着一行废渡,“一拨六个,灰白衣,不扎营,不进城,沿着废渡一处一处排。领头的,道上叫聂衍。”
老六顿了顿。
“半步金丹。不杀人,不抢货,话也少。可他走过的废渡,连地下埋的旧渡桩,都被他翻出来看过。”
陈飞常的手指,在兽皮上一处处看过去。
“什么来路?”
“是更南那位麾下专司勘渡的寻脉人。”老六道,“平日不厮杀,替上头勘验地脉、找旧阵、寻废址。底下人远远跟着,只看得见他排渡,看不见他出手。”
“他立了规矩。”老六又道,“不进坞堡,不碰修士,不惹正道,只排死地。他插过的木签,旁人拔不得,拔了,他第二日准回来重排。所以沿途暗桩,谁也没敢动。”
“沿途坞堡呢?”陈飞常问。
“惹不起,也管不着。”老六道,“他不抢不杀,不进坞堡一步,只排堡外的死地。坞堡的人看他是个半步金丹,不愿为几口枯井结这个死仇,都当没看见。”
“正道盟呢?”
“他排的是玄界的废渡,没沾坞堡的人,也没沾坞堡的货。”老六摇头,“正道盟即便听说了,也只当是个寻脉的散修,在荒地里找东西。”
陈飞常听明白了。
这就是聂衍最稳的地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挑不出错、谁也没理由先动手的过路人。
陈飞常问:“他手里的东西?”
“罗盘。”老六道,“随从带的是巴掌大的小罗盘。聂衍自己那面,铜盘,比人头还大,盘面三层刻纹。到一处,盘放平,针自己转,转定了,他就探;探完插一根木签,木签头上染符墨。五个随从,筑基的、练气的都有,只做翻土、记录、插签三件事。”
“他多快?”
“不快。一日只排两三处,每一处,他能盘半日。从南往北,一道线推过来,不跳。”
陈飞常的眉峰动了一下。
一日两三处,排得极慢。
这不是急着交差的人。这是个要把每一处废渡都钉死,不留一处漏过去的人。
他在玄界暗行这些年,见过寻矿的、寻脉的、寻古墓的,从没见过拿这种东西,一处一处排渡口的。
这不是过路,是把北境翻个底朝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真元五六成,眼伤没好利索,跟一个半步金丹正面碰上,他没把握;可他压根没打算正面碰。
寻脉的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难骗,在他有耐心、有器物,一寸都不肯放过;好骗,在他只信物,不信人。他不与活人打交道,只看自己那面盘。只要把这口渡的“相”做死,让那面盘在烽燧底下转出一个“死”字,他看了盘,便会自己走。
杀了聂衍,门后只会再派一个金丹来。
毁了盘,盘有后手,反倒报信。
陈飞常要的,是聂衍亲手把烽燧这一处,从他那一线废渡里划掉。
陈飞常先下了烽燧底。
这口渡是他回凡界的命门,活界气从烽燧底一口废井里透出来,平日有封禁掩
着,可掩得了寻常修士,掩不了聂衍那种专找渡气的盘。
他先沿井壁看了一遍这口渡的活气走向。
活气一头连着古渡,一头连着凡界,从废井口透出来,在烽燧底绕一圈,再沉下去。这缕气硬封,封死了,他自己也回不去;不封,盘一放平,针就要定。
他取出镇界玉,依守井心法,把透出井口的那一缕活界气,一缕一缕往下压。
压不尽,也不能压尽。
他要的,是把活气借古战场那片沉沙煞气短区,引到一边,再以封禁在原地做一层“死”的皮。
上一回在凡界,他还只是想着借煞气短区藏一藏;读了原刻第二层,他心里有了更稳的法子。
镇界一脉封死一口渡,本就有现成的封法。他不必真封,只要把那套“封”的形布出来,做给那面盘看。盘看的是气,气到了,它便信。
这是守者的老祖宗,隔着无数代,教他怎么骗过一面找井的盘。
老六带着北境暗桩的两个人,在井外给他望风。
陈飞常盘膝坐在废井口,一守就是大半日。
镇界玉压着井口,守井心法把透出来的活气,往南引,引到沉沙最厚的那片短区里化散;再反手在井口封了一层新纹,新纹是照着旁边几口真死井的死相布的,纹色发灰、发枯,看着跟枯了几十年的废井分毫不差。
他又让老六把烽燧外三口真死井的死相串起来,在三口井之间补了几道散气纹。
这么一来,聂衍的盘排到这一带,看到的不是孤零零一口死井,是一整片天然死透了的渡区。一片死地,反倒比一口死井,更不惹人起疑。
末了,他还把烽燧底那缕活气的尾端,改脉引向西北一处废弃煞眼。那煞眼早枯了,他要让那面盘在那里真定一次针,再探到一片死,亲手把这一线彻底排除。
布完,他亲自退后十丈,放出一缕神识去探。
探回来的,是一片死寂。
他又换了两个方位试,探回来的都是死气,连他自己都几乎辨不出这口井的活气,这才放下心。
他这才点头。
“记住,这几日但有灰白衣人靠近,谁也不许动井边的东西,连看都别多看。”他对老六道,“这口井,得自己‘死’给那面盘看。”
老六应下。
当夜,陈飞常收敛气息,沿聂衍排过的废渡,一路看过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面盘,是怎么转的。
沉沙口以南一处废渡,月色底下,他看见了聂衍。
那是个一身灰白衣的高瘦修士,袖口、袍角绣着极细的黑色渡纹,盘膝坐在废渡正中,膝上横着一面铜盘。
铜盘比人头还大,盘面三层刻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盘心一根针,自己缓缓转着。
聂衍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根针。
针转了小半盏茶,定住了,斜斜指向废渡西北角一块半塌的旧基石。
聂衍起身,走到基石前,抬手一拂,基石翻起,底下露出半截乌黑的旧渡桩。
他看了一眼,也不毁,只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签,签头在符墨上一沾,稳稳插进渡桩旁的沙土里。
插完,他对着铜盘,低声报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三里外的陈飞常听不真;身旁的随从便伏在兽皮上,把那一笔记了下来。
自始至终,他没伤这废渡周围的一草一木,也没惊动土中一只沙虫。
陈飞常伏在三里外一片沉沙煞气短区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沉。
他先看的,是那根针。
活渡有气,针转到气口便定;死渡无气,针便一直转,转满一圈,又空落落地回原位。这面盘认的不是井的样子,是井底那一缕活气。
他在烽燧底做的那层“死”皮,骗的就是这根针。
他能感到那修士身上半步金丹的灵压,收得极稳,不张扬,可一旦放开,三里沙地能压成齑粉。
更让他心沉的是那份耐性。
一根针,转小半盏茶;半截渡桩,看一眼;一句勘验,报给随从;一根木签,插下去。
不快,不躁,不放过一寸。
聂衍排完这处,起身,往北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陈
飞常藏身的那片沉沙短区。
陈飞常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那目光在短区上停了一瞬,到底没看出什么,收了回去。沉沙煞气短区,金丹神识都扫不真,他这面盘,也辨不真。
聂衍收回目光,带着随从拔营往北去了。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这人身上,沾着那位的味。不重,是替那位办事的,不是那位本身。”
陈飞常心里记下。
聂衍是门后那头养出来的寻脉人,不是寻常散修。
陈飞常又在短区里伏了一刻钟,才退出来。
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退到烽燧外二十里一处废渡口,停住了。
这处,聂衍的人白日里探过,地上插着一根木签。
他蹲下身,本想细看木签上的符墨,目光却在木签旁边的半块倒碑上,定住了。
倒碑上,有一个新刻的记号。
那是一个渡口纹。
陈飞常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那纹的走势,那纹收笔时往回一勾的那一挑,和凡界那两个外乡人包袱里、南边主顾给的旧钱图样上的渡口纹,一笔不差。
他又看了看这一带。
木签的排布,也有讲究。聂衍的人每隔三口废渡,便在倒碑、断石上刻一个这样的渡口纹,其余两口只插木签。
陈飞常在心里把这条线,和凡界那条线一对。
刻纹的,是给同伙对的坐标;凡界那双眼收的旧物、拿的图样,照着这套纹找。两边各自排,排到后来,便是同一张北境渡口的图。
一只手在玄界画图,一双眼在凡界描图。
画的是同一口井。
他缓缓站起身。
玄界这只手,在废渡上刻记号、标渡口,插给同伙看;凡界那双眼,收旧物、拿图样、问枯井,把话递回南边。
两只手,用的是同一套渡口纹。
同一个主顾。
门后没有凡界的通道,它就把一只手伸进玄界,把一双眼借到凡界,隔着两界,用同一个记号,一口一口地找井。
他在烽燧底封的是渡,在凡界村里盯的是人,到头来,对付的是同一桩事。
青泥湾坏了道,门后便认定坏道的针修是守者、守者必有渡口;于是玄界这只手反向北上排渡,凡界这双眼替它找井找物找能人。
陈飞常翻身上了古战场一处高坡,往北望。
夜色尽头,是北境更深处。
他放开心神,借赤魇辨了辨。
极北那一线,有一片死地。别的地方煞气再重,也是散的,那一片的死气,却沉得齐整,是被人以葬法,一口一口封住的。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那地方,葬的味,比你们那半块铜牌,重得多。”
原刻里的“北渡”,当年那一代守者越界唤火出发的渡口,就在那里。
而他回望沉沙口方向,聂衍拔营后往北去的那一线灯火,正一寸一寸,朝着那片死地去。
陈飞常眯了眯眼。
聂衍的盘,不只找活渡。
死的渡,被葬法封掉的渡,他也在排。门后要的,不只是他守的这**井,还有守者的根,还有那口被守冢者封了的老井。
他和聂衍,都要去北渡。
一个要找,一个要藏,一个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去读那口被葬法封住的老井。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聂衍一日两三处,从沉沙口排到烽燧,还要几日;从烽燧再排到北境那片死地,更久。
他抢的,就是这段空当。
他让老六留暗桩,盯着聂衍排到了哪,一根木签都不许动;他自己连夜往北,赶在聂衍之前,去读那口被葬法封住的老井。
那口井怎么进,葬法封着的是什么,他心里还没底。
可读了守者原刻,他知道那口井底下压着的,多半就是被凿走的门径,没回来的那一代守者,和那一场“火”的来处。
高坡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站得很稳。
“老六。”陈飞常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今夜把烽燧这层皮收干净,别留新痕。”
“明日,随我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