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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刘教授」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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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刘教授」

韩愈·《进学解》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

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刘教授教了三十年书。最后被开除了。因为他“随“了。随了赵鹏程。随了资本。随了操控。而顾明远——他“思“了。他思考了。他承认了。他报案了。所以他虽然烂了。但他还在“进学“。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学。

一

法院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老人。是刘教授。

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起了毛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就夹着。像夹着一支笔。像夹着一份判决书。像夹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东西。

顾明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刘教授面前。

停下来。

刘教授抬起头。

看着他。

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愧疚。不是恨。不是悔。

是——空虚。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翻过的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

“老顾。“刘教授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比顾明远还哑。像塬上刮了一夜的风之后,树梢最后一声响。

“我被开除了。“他说。

没有铺垫。没有前奏。没有“你来了“。没有“好久不见“。

就一句——“我被开除了。“

“学校今天下午通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看着法院。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国徽。那个巨大的句号。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说——

“恭喜。“

一个字都没有多。

就两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刘教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扯起来。但眼睛没有动。像黄河的冰面裂了一条缝。但底下还是冻着的。像塬上的土被犁开了一道沟。但底下还是硬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了但没碎的东西。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

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像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像在确认——他妈的这居然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

二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

两个人。

一个五十七岁。一个四十五岁。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黄河和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挨着但不挨着的东西。

刘教授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灰色的烟。在北京冬天的灰天下。看不见。像他这四年的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刘教授问。

顾明远没有说话。

“他们说——'刘老师,你涉嫌学术不端,涉嫌与校外人员勾结,涉嫌泄露学生隐私,涉嫌——'“

他停了。

“涉嫌的东西太多了。“他说。“念了三分钟。我站在人事处长办公室里。像个——“

他没说完。

“像个什么?“顾明远问。

刘教授看了他一眼。

“像个你。“他说。

顾明远没有动。

“你四年前站在这里的时候——“刘教授说。“也是这样。像个——烂了的人。“

“现在轮到我了。“

他笑了。还是那种笑。比哭难看。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学顾明远的。

三

烟烧到了过滤嘴。

刘教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碾了很久。

像在碾一只蚂蚁。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顾明远看着他。

“不是你比我有名。“刘教授说。

“不是你拿过那些奖。“

“不是你拍的那些片子。“

“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顾明远的脸。

“你明明和我一样烂。“

“但你居然还敢承认。“

顾明远没有说话。

“我不敢。“刘教授说。“我不敢承认。我不敢承认我烂了。我不敢承认我帮赵鹏程监控你。我不敢承认我告诉他你女儿的学费。我不敢承认我拿了那三百万的——“

他停了。

“我拿了。“他说。

“我拿了那笔钱。“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赵鹏程给了我一部分。说'这是咨询费'。“

“咨询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扯了一下。“我他妈教了三十年书。最后拿了一笔——咨询费。“

“帮别人监控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像黄河的水退到了河床底下。像塬上的风停在了沟壑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低下去的东西。

“你敢承认。“他说。“你敢说'我烂了'。你敢让念念写那篇文章。你敢让所有人看见——你烂了。“

“我不敢。“

“所以我恨你。“

“我恨你——因为你有勇气烂。我没有。“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像拍掉身上的土。像拍掉身上的罪。像拍掉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拍不掉的东西。

四

他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回头。

“对了——“

顾明远也站起来了。

“你那个研究生小鹿——“

刘教授看着他。

“她退学是对的。“

“我教不了她。“

“你也教不了她。“

“但她——“

他停了一下。

“她能教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走了几步。又停了。

没有回头。

“老顾。“

“别再来学校了。“

“你已经被开除了。不是学校开的。是——你自己。“

“但结果一样。“

“别来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

汇入北京的人流。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天。

像一滴水融进了黄河。像一粒土融进了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融进去的东西。

五

顾明远在原地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太阳从灰色的云后面挪了一个位置。久到法院门口的国徽换了一个角度反光。久到马路上的车流换了一轮红绿灯。久到——

久到他想起了一件事。

小鹿。

他的研究生。退学了。

他之前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没在意。像他没在意念念的学费。像他没在意沈婉清的钢琴。像他没在意苏眠的眼睛。像他没在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小鹿退学了。

刘教授说“她能教自己“。

像苏眠。像念念。像沈婉清。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教自己的女人。

他教不了她们。

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

他教不了任何人。

但他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指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像黄河边的泥。像塬上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法院对面的——

派出所。

六

派出所的门是玻璃的。

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像鱼缸。

鱼在里面游。人在外面看。

鱼不知道自己在鱼缸里。人知道。

顾明远站在玻璃门外。

看着里面。

一个警察坐在前台后面。看着电脑。另一个警察在填表。还有一个在接电话。

灯是白的。亮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的东西。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叮。

像黄河的浪头打在石头上。像塬上的风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响了一声的东西。

他走进去。

站在前台前面。

警察抬起头。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顾明远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要报案。“

警察看着他。

“关于什么?“

“经济欺诈。“

“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顾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七

他说了二十分钟。

从2019年说起。

赵鹏程。三百万。拍摄经费。资金流向。账目明细。聊天记录截图。合同。转账记录。证人名单。时间线。关联图谱。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是赵鹏程给他的素材。

那些他用来做“给自己的东西“的素材。

现在他用它们来报案。

不是给法庭的。不是给媒体的。是给派出所的。

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走进了派出所。站在玻璃门后面。像一条鱼。游进了鱼缸。

但这一次——

他不是被看的。

他是来说真话的。

像苏眠。像念念。像沈婉清。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说真话的人。

警察在电脑上打字。啪啪啪。像黄河的水滴在石头上。像塬上的雨打在黄土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下来的东西。

“您有证据吗?“警察问。

“有。“顾明远说。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

赵鹏程的威胁。含苏眠把柄的那个。

还有那个油布包里的粉色U盘。《浮标》粗剪。《大河》原始毛片。《大国工匠》原始账目。

还有他自己的手机。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记录。

他把它们放在前台上面。

黑色的。粉色的。金属的。塑料的。

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土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警察看着这些东西。

然后他看着顾明远。

“您确定?“他问。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说——

“确定。“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八

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多。天就灰了。然后黑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像鱼缸。

但这一次——

他不在里面。

他在外面。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在外面。

他转过身。

走了。

九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报案了。

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不是给法庭的。不是给媒体的。是给自己的。

像他说的——“我要做一个东西“。不是给法庭的。是给自己的。

现在他做了。

他报了案。

用赵鹏程给他的素材。

用那些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他报了案。

然后他继续走。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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