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看房

不用赶早读的早上，楼里没铃，粥刚端上桌，一张彩页先压在了碗边。

铜版纸，摸着滑。上头一片蓝，蓝的当中画着几只白鸟，名字起了四个字，像个景区。

"这哪儿。"李柏把彩页翻过来。

"楼盘。"苏敏坐下，"今天去看看。"

"看房还是看鸟。"

"看房。"她把他手边的咸菜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鸟是画的。"

李柏把彩页抖了抖。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宣传资料不构成合同要约。字号比正面小两号，位置压在边角上，跟合同里那些不打算让人看见的句子一个脾气。

"哪儿来的。"

"办公室发的。他们楼里有人去看过。"她起身，从鞋柜上摸出那把量器材的卷尺，塞进包里，又把车钥匙丢给他，"你开。外头有风，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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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楼处离明远三个路口。车拐过去，先看见一排围挡，围挡上印着同一片蓝，蓝底上一行白字，四个字，笔画描得挺足，被雨冲出一道印。

"湖在哪儿。"李柏问。

苏敏抬手往围挡后头指了指。那边是一片挖开的土，土坑边上停着两台挖机，坑底积了点雨水，映着天。

"湖还没挖。"她说。

售楼处门口铺着红地毯，地毯边上沾着泥。玻璃门一开，一股香味扑出来，比花露水甜。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工牌挂得正，先递水。

"哥，姐，看多大面积。"

"先看看。"李柏说。

"那先看沙盘。"

沙盘摆在厅当中，玻璃罩着，灯从底下打上来。湖是蓝的，树是绿的，小区门口还立着两个指甲盖大的保安。

"这边是南。"置业顾问拿笔点。

李柏顺着他笔看过去，先看楼，再看楼和楼中间那条缝。

"楼间距多少。"

"四十米。"

"哪几栋四十米。"

"这两栋。"顾问的笔挪了挪，"后头那几栋稍微紧一点，采光也没问题。"

"紧多少。"

"这个……具体数以交付为准。"

苏敏在沙盘那头，手贴在玻璃罩上，顺着一排楼数。

"湖是真的？"

"湖是市政的，就在小区外头。"

"那沙盘上，湖怎么在墙里头。"

顾问笑了一下："沙盘是示意。"

李柏绕着沙盘走了半圈。每栋楼上插着个小牌，写着楼号，牌子上头又挂着一圈红绸，绸子系得整齐。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罩，罩子上有一层薄灰。

"赠送多少。"

"我们赠送多，阳台赠送一半，得房率八成多。"

"赠送的算在房本上吗。"

"不算，但能用。"

"能用，卖的时候不算钱。"

顾问把话岔开，说起交通："走高速上口五分钟，进城办事方便，检查站那点儿，早七点前就过去了。"

"五分钟是到收费口，还是上了高速。"

顾问顿了顿："看路况。"

"早高峰呢。"

"早高峰……哪儿的早高峰都堵。"

她把手指从玻璃罩上收回来，问："学校呢。"

"学区以交付后政府划片为准。"顾问说得很顺，"不过您看，明远就在那边，开车十分钟。"

"我在明远上班。"李柏说。

"那更近。"顾问笑，"以后您娃上学……"

"我娃还没影。"

顾问的笑在脸上挂了两秒，接了一句："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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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板间在二楼。楼梯上铺着塑料膜，走一步响一下。

门一开，屋里亮得晃眼。灯全开着，窗帘拉到一半，桌上摆着两只假苹果，红得发亮。

"这是我们八十九平的户型，一比一做的。"顾问说。

李柏在客厅站了站。沙发比他家那张窄一号，茶几也窄，墙上的画是印的，远看是山，近看是一格一格的网点。

苏敏没看客厅，直接进了卧室。

她从包里把卷尺摸出来，"啪"一拉，勾住床沿，拉到另一头。

"一米九。"她说。

"一米九是标准尺寸。"顾问说。

"连床头。"

顾问看了一眼卷尺："样板间的床是定做的，为了显空间。"

"那这屋放一米八的床，过道还剩多少。"

"……二十公分吧。"

"二十公分，拖鞋得侧着放。"苏敏把卷尺收了，扣上，"衣柜进深也浅。"

顾问没接，转身去开柜门。柜门"咔"一声弹开，里头空着，连根衣架都没有。

李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户。

"哪边是南。"

"客厅朝南。"

"我问阳台。"

"阳台也朝南，赠送一半。"

李柏没再问。

朝南，阳台要大。这话他说过一回，说完被她三句话问没了下文。

下楼梯，塑料膜一步一响。苏敏走在前头。

"楼间距、路、学区，"她说，"三样都没给数。"

"嗯。"

"没给数的房子，先别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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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售楼处，日头到了头顶。顾问送到门口，一路还在说。

"哥，今天定能锁房号，明天就不一定了。"

"最后三套？"李柏问。

"对，最后三套。"

"哪三套。"

顾问翻了下手里的单子，指了三栋楼。

"两套顶楼，一套一楼。"李柏说，"这最后三套，从开盘留到现在吧。"

顾问把单子合上，笑："哥，您这话说的。"

苏敏在台阶下头等他，手里攥着卷尺，带子垂下来一截。

"你怎么看。"李柏问。

"我看的是另一样。"她说，"他说学区以划片为准。划不进来，这房子就少一半钱。"

"他还说上高速五分钟。"

"五分钟是半夜的数。"她把卷尺往包侧袋里一插，"你要真买，合同上写不写，得一条一条问。"

回程苏敏开车，李柏坐副驾，掏手机，开计算器。

首付，贷款，公积金，装修。新房是毛坯，装修得另算，一样一样加。

这一遍算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够，多少有些紧。

他从包里摸出教案本，翻到夹着稿子的那页，看了一眼，合上。

紧在哪儿他清楚。手里那点积蓄是死的。

稿费是活的，可活得慢。三十万字，暑假前人家要看头一稿，稿子交上去才有下文，有没有钱还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笔更虚。市里那回要真接了下来，后头有没有奖励，没人跟他说过一个字。

车开进小区，她熄了火。

"到了。"

"听见了。"

"听见了不下车。"

下车，她把手伸过来，他把卷尺递过去，她卷了两圈，扣上。

"你算了两遍。"她说。

"嗯。"

"第二遍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

"你头一遍算的是好的，第二遍才算坏的。"她把带子绕到手指上两圈，"你这个人，得把坏的全摆上桌，才肯说个数。"

李柏没接。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进门先问哪边是南。"

"问南怎么了。"

"我就知道你算哪头。"

风从楼缝里拐过来，掀了她包带一截。李柏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朝南的贵。"他说。

"贵也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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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亮着，桌上摊了一张纸。

横格，左边划了条竖线，拉到最底下。左边写着三行：存款、稿费、奖金。字小，横杠比字多，"奖金"后头画了个问号，画得挺大。

右边空着。

苏敏把笔搁在他手边。

"左边我列。"她说，"右边你想。"

李柏坐下，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转利索，笔杆磕在桌面上。

"想好了没。"

"没有。"

"那就先写个想。"

他没写想。

笔尖落在右边头一行，写了个"看"。字不大，横那一笔压了两下。

苏敏看了一眼，没笑，伸手把纸往他面前转正，笔杆在桌上磕了一下，磕齐了。

"看什么。"她问。

"先看。"他说，"看完才知道够不够。"

"看完不会够。"

"那就再看一处。"

她低头，拿笔在"奖金"那个问号旁边又点了两下。

"这行我先占个位。"她说，"上回你说市里那事，算不算钱。"

"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挂着。"

李柏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

"你自己不冷。"

"我关灯。"

灯灭了。黑里头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塞进他手边的教案本里。

"周末还有一处。"她说。

"哪儿。"

"没定。"她翻了个身，"先把你那三笔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