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去送我二姨

大概是现在一聊到自个女儿，我二姨心里就堵得慌；尤其是现在眼瞅着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再想想她自个的闺女二妮，人在中山，电话打不通，她心里就更堵得慌了，可那种堵，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还不能全露出来，只能压着，憋着，因此，她也只能话锋一转，冲我妈挤出个笑：“那行，老姐，那我就先回了。”

我妈一听，忙道：“那就让磊子送送你吧。反正这也有车不是？”

这话一落，我心里多少就有点儿犯嘀咕了。

我这刚从广东一路开车回来，从腊月二十九开到年初一才到家，腰都快断了，两只眼睛到现在还发涩呢，只想往床上一躺，睡得昏天黑地。

可这话我又说不出口。

没辙，我也只能理解——咱们农村就这样，家里但凡添了辆新车，甭管是奥迪还是奥拓，总想在亲戚面前显摆一下，好像不跑一趟就白买了似的。

何况我妈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着？

无奈之下，我只好点点头：“那行，姨，那我送你回去。”

覃澜一听，忙跟着站起来：“那我也一起去吧。”

显然，她刚到我们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谁也不认识，自然只想黏着我。

自然是我去哪儿她跟哪儿。

我妈瞧了一眼，想想便道：“那得。那……磊子，那你小两口就顺便去你姨家把年给拜了吧。”

我二姨一听，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忙摆手：“就不用送了。拜年明后天来都行。我就自个走着去镇上搭车，几步路的事。这……毕竟磊子和小澜刚到家呢，还没来得及歇会儿，还是让他俩先歇着吧。”

我妈却不依：“没事。他这有车，不就一脚油门就到了么？累不着。”

我爸也在一旁说道：“对对对。有车，不累。”

见我爸妈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说道：“那行了，姨，那我们就走吧。”

可我妈又忙拉住我：“你等一下呀，磊子！你就这么去哪成？拜年，得带东西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身去找了个塑料袋，把我们从广东带回来的水果匀出一份来，苹果

、橙子、香梨等，装得满满当当。

我二姨嘴上说不用，可见我接过来，拎上了，她也没再言语什么。

覃澜见我和二姨在往出走，也忙跟了上来。

我爸妈瞧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这广东媳妇黏人。

接下来，上了车，覃澜特意陪着我二姨一起坐在车后座。

可这头回见面，也不熟络，覃澜一时也不知道该跟二姨聊些什么，只好就着刚才捕捉到的那点儿信息，寻了个话头：“二姨，那个……二妮是表妹哈？”

“对对对！”我二姨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提闺女，心里就又热又疼，“她是你和磊子的表妹，我闺女。”

覃澜“哦”了一声，点点头，又想想，接着问：“那她现在是在中山那边上班？”

我二姨便又把之前说过的那套话重复了一遍——什么鞋厂，什么电话打不通。

覃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也不插嘴，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见她听得眉头微微蹙着，心里大概也跟我一样，品出点儿什么来了。

我没吱声，只顾驱车从院子里出去，上了村里的土道，往镇上方向驶去。

随着我车子行驶在村道上，村里不少人家门口都有人在远远地望着我这辆车在村道上慢慢吞吞地行驶。

从他们那些好奇而又羡慕的眼神中，我这辆车好像成为了村里的亮点。

而事实上，从小到大，甭管是我家亲戚还是村里人，从来没人看好过我。

也正常，我打小学习就差，小时候还淘，爱打架，谁招我我揍谁，揍完了回家还得挨我爸一顿鞋底，村里人茶余饭后提起老王家那个磊子，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小子将来准没啥出息，不蹲笆篱子就算烧高香了。

现在说起这些，我倒也不是记恨什么，我只是想说，咱这一路成长过来，本来就是懵懵懂懂的，走一步看一步，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开车回家过年，还带了个广东媳妇回来。

有些事，我心里明白，但从不说破。

比方说，就

我二姨跟二姨丈，我打小，他们就不怎么待见我。

当然了，就我倒也不讨喜。

我表妹之所以跟我不对付，原因就在于……我二姨和我二姨丈一直拿我当反面教材教育她，动不动就是“你可千万别像你大姨家那个磊子一样”。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回，但听了也就听了，我也不往心里去。

当然了，就我现在也不会去翻这些旧账，觉得没意思，也没那个必要。

甭管我现在混得是好是赖，这些话我也不会往外倒。

毕竟在广东那边咱也算见识过些世面了，什么家长里短、什么亲戚里道的，在钱面前都得往后排。

搁在广东，能搞来钱就是本事，其它那些都是扯淡。

这会儿，车后座，覃澜还在跟我二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等我二姨问到覃澜在广东做什么工作时，覃澜也没瞒着，大大方方说了句“我是律师”。

这一说不要紧，我二姨却愣了好一会儿，嘴张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半晌，她才扭头冲我说道：“磊子，你可以呀！居然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那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意外，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个打小被她当成反面教材的外甥，如今开着车回来了，还领了个律师媳妇，这反差搁谁身上不得咂摸半天？

覃澜倒是忙谦虚地笑着说道：“没有，二姨。其实磊子也很优秀了。”

她这话说得……虽是谦虚，可我二姨一听，好像更接不上话了。

因为就我，打小她就不看好我，张嘴闭嘴都是“别学磊子”，如今覃澜当着她面说我优秀，她能接句什么？

她要承认了，那不就是打自个脸么？

可这话是覃澜说的，她也不好驳。

只见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看了一眼车窗外。

我从后视镜里瞧见这一幕，心里倒也没觉得多解气，反而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人跟人之间的事，有时候还是不要轻易地看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