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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秦王东征

书名: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作者:理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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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秦王东征

“兄长当真不肯考虑?”

马賨放下酒盏,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岳州军府的后院里,酒菜已经凉了大半。马殷却没有急着答话,只顾拿筷子拨弄盘中的鱼肉。

兄弟二人自孙儒败亡后失散,已经多年未见。马賨忽然从淮南回来,马殷高兴得几乎一夜没睡,连夜叫人收拾宅院,又命亲兵去城中购置衣物,生怕弟弟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

他原以为兄弟重逢,总该有说不完的话。

谁知道才过了两日,二人便为了杨行密争执起来。

“你先前说,杨行密放你回来,是念着兄弟情分。”马殷将筷子搁下,“如今又劝我同淮南交好,莫非这才是他放人的缘故?”

马賨听得有些不快。

“杨公确实待我不薄。孙儒败亡时,咱们那些旧弟兄死的死,散的散,我在淮南举目无亲,若非杨公收留,哪里还有今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缓和下来。

“兄长,我如今在淮南也算有了些地位,统着一营兵马,杨公又许我归乡寻亲。这份恩情,我总不能忘。”

马殷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认同。

孙儒兵败之后,杨行密收拢其残部,短短数年间便坐大淮南。马賨能从一个无依无靠的败军军士做到领兵将领,自然受过杨行密不少恩惠。

马殷甚至还想备一份厚礼,专门送往扬州致谢。

可弟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渐渐失了兴致。

“兄长如今虽说领着武定军副统制的官,可这支武定军究竟是怎么来的,兄长比我清楚。刘建锋旧部被拆散,钱粮又归朝廷派来的官吏掌管。再过几年,连军中的将佐都换了,兄长还剩下多少旧人?”

马殷皱起眉头。

“朝廷整编军队,自有朝廷的章程。”

“章程我也知道!”

马賨声音高了几分。

“可兄长从蔡州一路打到湖南,出生入死多少年?如今帮朝廷解了广州之围,得胜回来,却还是副统制。那些跟着你的弟兄,哪个不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封妻荫子?朝廷若一道军令将兄长调去别处,他们怎么办?”

马殷一时没有接话。

这话确实戳到了他的心事。

马氏兄弟本是许州鄢陵人,早年相继从军,随孙儒转战南北。那些年兵荒马乱,今日得了一州,明日又可能被人赶走,军将想保住富贵,无非是攥紧手中的兵。

马殷自然也曾这样想过。

尤其在刘建锋死后,湖南诸将互相猜疑,军中人心浮动。他若没有一批肯听命的旧部,莫说封侯拜将,便是保住性命也难。

但那是以前。

马賨见兄长不语,以为他已有所动摇,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杨公知道兄长多年辛苦,特意命人在扬州备了宅院,又拨了庄田,倘若兄长家眷将来要往淮南居住,自有地方安置。”

他将文书放到桌上,又道:

“这些是给马家的。还有随我来的绢帛、金银,都已经交给府中账房。杨公说了,兄长在朝廷有前程,他绝不妨碍,只盼两家日后常有往来。”

马殷拿起文书看了两眼。

田庄、宅第,连负责照管的庄头都列了名字。

杨行密倒是舍得下本钱!

淮南这些年连番用兵,赋税虽重,江淮商贾却多,扬州更是天下富庶之地。马賨此来带的财货,足够马氏在岳州购置一份不小的家业。

而且这些东西都不是直接送给马殷的。

杨行密照顾的是马氏亲族,表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马殷将文书推了回去。

“你在淮南受了恩惠,杨公赏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我的家业,还用不着他替我置办。”

马賨急道:“兄长!”

“先听我说。”

马殷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军中旧部被拆散,我也有过怨言。可你有没有想过,便是我去了淮南,杨行密又能给我什么?”

“杨公统兵数万,眼下正要经略江南,兄长有用兵之才,日后自然……”

“自然分我几个州?”

马殷笑了。

“你在杨公帐下多年,应该比我明白。淮南有多少跟着他起家的老将?李神福、田頵、安仁义,哪个不是有功之人?我带着千余旧部过去,难道杨行密便肯把湖南交给我?”

马賨张了张嘴。

马殷又道:“就算他肯,朝廷会答应么?”

“天下大势尚未可知,兄长何必……”

“天下大势,我看得比你明白些。”

马殷这回说得很认真。

“我在广州跟着朝军打过仗,也在江陵见过秦王。你没有见过他的军队,光听人说,未必信得过。”

他顿了顿。

“我头一回见秦王时,也觉得他不过是个年轻宗室,靠着西北的兵马起家,未必能管得住这么大一片地方。后来才知道,人家连十年后的事都在打算。”

马賨不以为然。

“杨公也有雄才。”

“我没说杨行密不行。江淮这几年打成什么模样,他还能收拢数万兵,当然有本事。朱温、李克用也都是天下豪杰。”

马殷摇头。

“可他们争来争去,还是想着多占几州,多养几万兵。秦王却在练新的军队,修路,清查田亩,开科取士,连军中的粮饷都要一笔笔算明白。你说这等事情,寻常藩帅谁肯费这个功夫?”

其实马殷也未必懂得凉国制度的全部好处。

可他亲眼见过朝廷军队的战力,更见过新旧军制交替以后,军中赏罚与供给的变化。

尤其此次南征,李业不过二十余岁,帐下却已有一批历经十余年战争的宿将,各自领军而不相疑。

这样一个年轻人,若再给他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马殷想过许多次。

“我若留在湖南,运气好些,也许能做个节度使,统三五州兵马。可等秦王平了朱温,再收拾江南,我拿什么挡他?”

“兄长以为秦王定能平朱温?”

“谁敢说一定?”

马殷笑道。

“可我愿意押这一注。”

他说完,将杨行密送来的文书重新交还弟弟。

“你说这些,是怕我吃亏,我知道。可我刚在朝廷这里站住脚,你便劝我另留一条路。日后真出了事,两边还会有谁信我?”

马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恼了。

“朝廷若哪日把兄长的旧部全拆了,连兵也不许你领,你还会这么说?”

“真到那时再说!”

马殷也提高了声音。

“我连秦王的面都还没见着,你倒先替我把后路找好了!”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马賨抱着文书出了房门,马殷独自坐了半晌,却也没有叫人收拾酒菜。

弟弟是真为他着想。

这一点,他心里明白。

只是马賨在淮南待久了,见惯的是藩镇间如何结交、争兵、夺地。他还不知道,长安这位秦王,已经准备把天下军镇的规矩全改一遍。

……

与此同时,扬州的杨行密,也正在等岳州回信。

徐温将江州新送来的军报递上。

湖西一战,秦裴败退,李神福撤收前伸营寨,朝廷援军已经送粮入江州。

杨行密看完,半晌才道:“李业的兵,来得倒快。”

徐温道:“听说领兵的是平南军副统制刘鄩,此人从陇右军起家,后入军政学堂,伐蜀时便已有功劳。”

“又是他学堂里出来的人。”

杨行密将军报放下。

这才是让他忌惮的地方。

李业麾下那些老人,符存审、杨师厚、葛从周,哪个不是名将?可名将终究有老去的一天。如今凉国一批年轻军官又渐渐冒了出来,官职不算高,领兵的本领却不差。

他拿什么同李业比?

淮军当然也能打,尤其是高骈、孙儒留下的旧部,久经战阵,战斗力极强。可这些人都是在乱军中拼杀出来的,一旦折损,想再补出同样的兵就难了。

徐温见他不语,低声道:“李神福请再增舟师,趁朝军援兵尚少,继续围攻江州。”

“先别添兵。”

杨行密摆了摆手。

“朱温在北面还没消停,咱们能把多少人扔在江西?”

说到这里,他又问:“马賨到了岳州没有?”

“按路程,应当已经到了。”

“那便等等看。”

杨行密知道马殷眼下不过一个副统制,也知道朝廷正在拆分湖南旧军。

这恰恰是他愿意花钱的原因。

湖南在淮南上游,东接江西,南通岭表。倘若杨行密能在这里结交一批握有兵马的将领,往后无论争江西还是攻两浙,都能多出几条路来。

他这些年虽然与朱温争得厉害,心里却始终把江南看得更重。

徐州再富,也在朱温、李克用等强敌眼皮底下。江南却有田有粮、有山川江河可以据守,经营好了,便是几十年的基业。

李业既然从西面来了,杨行密自然不会甘心让他把这片地方尽数收去。

可眼下又不能公开与长安翻脸。

朱温尚据河南,淮军若先与朝廷开战,朱温便可以借奉天子、讨逆臣的名义招揽诸镇。杨行密自己多年来打出的奉唐旗号,也要跟着折损。

所以江州只能争,不能把事情做绝。

马賨若能说动马殷,最好。说不动,至少在岳州留下一条人情,往后也许用得上。

“给李神福去令。”杨行密道,“江州城若能取,便取。若朝军增兵,不必拿牙兵去硬拼。”

徐温问:“那江西……”

“先占得住的地方再说。”

杨行密叹了口气。

“总不能为了一个江州,把朱温放过江来。”

……

五日后,李业抵达岳州。

他此来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刘鄩奉命入江西之时,江南行营便已调集定江军舟师,准备东下。银台司又将鄂州沿江的寨堡、泊地、水深及武昌军兵力陆续报来。

只是李业原先还打算先同杜洪谈一谈。

如今湖西得胜,江州暂时保住,杨行密又将手伸到了岳州,事情便不能再拖了。

马殷率军府将佐出迎。

马賨也跟在兄长身后,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袍,见李业下马,连忙上前行礼。

“淮南军将马賨,拜见秦王。”

李业认得马殷,却是头一回见他弟弟。

“起来吧。马殷前些日子送了急书,说寻回了亲弟。孤还当是何等大事,原来杨使君把人送回来了。”

他说着笑了笑。

“你兄长这些年没少念叨家里人,能够重逢,是桩喜事。”

马賨闻言,先松了口气。

马殷随即取出杨行密私书,双手呈上。

李业接过看了一遍。

信中无非叙旧、问候,又称马氏兄弟多年离散,杨行密不忍骨肉相隔,特许马賨归乡探亲。

其余便是愿与朝廷和睦往来,愿照应马氏亲族。

字句极其妥当。

若只看这封信,杨行密简直是位仁厚长者。

李业心里却很清楚,这种书信本来就不该有半句犯忌的话。

“杨使君倒是有心。”

他将信递给李琪,随后问马賨:“你如今在淮南领多少兵?”

“末将领一营马步军,常驻扬州附近。”

“杨使君肯放你回来,待你不错。”

“杨公有再造之恩,末将不敢忘。”

马賨答得坦然。

“此次归来,既是探望兄长,也盼秦王与杨公能各守疆土,彼此和好。”

李业听罢,点了点头。

“你替杨使君说话,孤听见了。江州城外的淮军,可肯听你说一句,先退回去?”

马賨顿时语塞。

江州的事情他当然知道。

不过李神福奉杨行密军令行事,哪里是他一句话便能劝回来的?

见他无话,李业也不再追问。

“好了,你是来见兄长的,孤不难为你。杨使君的恩情,你尽管记着。往后想回淮南探望旧交,向州府请一道关牒便是。”

马賨连忙称谢。

“至于军中的事,”李业接着道,“各军自有军令。你兄长是朝廷命官,私交归私交,军务归军务,莫叫他为难。”

这话听着并不严厉,马賨却明白,对方已经把界限划清楚了。

李业随后转向马殷。

“武定军可还能调一千五百兵?”

“能!”

马殷答得很快。

“广州回来以后,旧部正在岳州休整,甲械齐备,随时可以出征。”

“那便准备。十日后随孤东下。”

马殷一怔。

他原以为秦王会先问弟弟之事,或让自己暂时避嫌,甚至将兵权交给别的将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敢问大王,东下攻打何处?”

“鄂州。”

李业指着江东,笑道:

“你那些弟兄既然还想立功,便跟孤一道去。”

马殷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涌了上来。

他猛然抱拳。

“末将领命!鄂州若有坚城险寨,臣愿为前锋!”

李业倒没急着答应。

“前锋有人做。你带好自己的兵,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仗。”

马殷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点兵。

马賨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脚步匆匆,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扬州回来,本想替兄长寻一条后路。

谁知秦王只用一道军令,便给了马殷一个他在淮南未必能得到的机会。

……

鄂州即后世武汉武昌一带,居长江中游,西接荆襄,东通江州。

此地的重要,自然不必多说。

如今朝廷控制江陵、岳州,江西的刘鄩却要绕道湖南,经过袁州才能抵达江州。原因便是鄂州尚在武昌军节度使杜洪手中。

杜洪原本便是江汉之间的藩镇军将,凭借鄂州兵船、城池和沿江堡寨,掌握着这一段水路。

朝廷若要从荆襄向江西大规模运粮,绕不过他。

先前他还愿意与江南行营商谈,甚至表示愿意代朝廷修船、护送粮草。可等到淮军围攻江州,杜洪的条件便越提越高。

前来交涉的朝使,已经在鄂州馆舍里待了十几日。

武昌军先扣下准备东行的商船,又要求朝廷运粮船只经过鄂州时分批靠岸,兵丁卸甲,所载粮草一律由武昌军接运。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杜洪自称只是防备江上盗贼,以免两军船只互相误伤。

可谁都明白,一旦答应下来,朝廷往江西送一石粮,都得先看杜洪的脸色。

岳州军议上,葛从周将鄂州来书往案上一放。

“若依他这般办,定江军的船倒是省事了,到了鄂州便把粮卸下,往后江州饿不饿死,全由杜洪说了算。”

几名将领听得发笑。

李业却没有笑。

“朝使还在馆中?”

“在。武昌军说是留客待诏,实际上不许他们出城。另有运船十二条,被扣在城外泊地。”

“既然如此,再送一道文书过去。”

李业看向李琪。

“限杜洪放还朝使、归还扣船,军粮照常通行。船只在哪里停泊、如何分批通行,可以商议。卸甲交粮,绝无此理。”

李琪提笔记下,又问:“若他仍不肯呢?”

“那便让他自己担着。”

李业将笔递还。

“还有,给淮南也送一封书信。”

众将闻言,皆是一怔。

李业继续道:

“先前淮军索粮,钟传已经答应给了五千石。李神福又袭取江州水寨,围攻州城,刘鄩奉诏救援,才有湖西一战。把这些事写清楚。”

李琪点头。

“请淮军退出江州辖境,归还所得舟船。若杨使君愿意止兵,朝廷可以命钟传遣使商议余粮之事,双方俘虏也可互换。”

说到这里,李业稍作停顿。

“再告诉他,朝廷此番只为保江州、通江路,不动淮南一寸旧地。朱温尚在河南,孤不愿与淮南伤了和气。”

这封信其实相当重要。

杨行密与朝廷迟早会在江南争起来,李业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眼下双方都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杨行密不愿让朱温坐收渔利,李业同样不愿在平定河南之前,把淮南数万精兵变成死敌。

江州城外的冲突,尚可以归结为钟传与淮南之间的争地、争粮,朝廷只是奉诏救援。

可若李业直接率军攻向寿州、扬州,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如今要取鄂州,名义上讨的是扣使阻粮、违抗朝命的杜洪。

至于江州,既然已经派兵救援,自然没有打赢一仗便撤回去的道理。

先将水路打通,逼淮军退出江州,双方仍以朝廷诏命为名各守地界,至少眼下还有转圜余地。

……

杜洪接到最后通牒时,李业的兵船还在岳州。

他看了两遍,便将文书扔给幕僚。

“秦王这是要动兵了?”

幕僚小心答道:“恐怕如此。听说定江军正在集结,岳州也有调兵的消息。”

杜洪冷笑一声。

“他在江西才赢了一仗,便想连鄂州也一并吃下?”

杜洪自然知道李业不好惹。

可鄂州有城有寨,又有江上兵船,不是那些一见朝廷大军便开门归降的小州县。

他不指望与整个朝廷争胜,只指望拖住几个月。

李神福若先拿下江州,朝廷再想东下,难度便大了许多。到那时,杜洪手里握着这段长江,便又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

“回书!”

杜洪起身吩咐。

“告诉秦王,武昌军世守江防,沿岸船只自有旧规。若朝廷不肯卸甲交粮,本镇也不敢擅放大队兵船过境。”

幕僚迟疑道:“那朝使……”

“继续留着,好酒好肉供给,别叫他死了。”

杜洪又道:

“江上各寨加兵,若再有官船擅闯,先驱回去!”

这道军令很快便见了血。

三日后,两条持江南行营文牒的官船进入鄂州上游水面,武昌军巡舟逼其停靠。双方争执间,岸堡弩手突然放箭,一名唐军船卒当场中箭,官船只得退回。

李业得报,便不再遣使。

“传令诸军,东下!”

……

这次出兵,江南行营准备得颇为充分。

葛从周统定江军四千,许存为前锋,文武坚负责水师调度;高仁厚领神武军步卒三千,马殷则带武定军一千五百人随行。

合计八千五百战兵,另有李业随驾亲军。

王建以江南行营都统制身份留镇江陵,总领荆襄军政,兼顾湖南诸镇与西面的粮道。

至于平南军,统制周彦平仍在江陵主持余部整训。

这支新立的大军额定万人,先前真正练成并能随军出征的,只有刘鄩带往江西的三千步卒。其余各营仍在分批教练。

李业临行前特意召见周彦平。

“刘鄩在湖西立了功,你这个统制也有功劳。往后江州需要添兵,你这里还得继续往前送。”

周彦平闻言,颇有几分欣慰。

他早年也是李业帐下的老将,曾因改编军队与高仁厚闹过不快,后来吃了军法,才渐渐想明白朝廷设军的用意。

如今自己做了统制,刘鄩虽以副统制身份独领前军,却仍归平南军建制。新军的军籍、补充和后队调遣,也都要经周彦平之手。

“臣已令新练成的两营待命。江州若有折损,随时可以补上。”

“很好。你这个统制,手里不必天天握着一万人。能把后面的兵练出来,让前面的兵有得补,便是大功。”

周彦平郑重领命。

他没有随李业东征,但平南军在江西打出的名声,已经让这位老将重新有了几分意气。

十余日后,诸军陆续开拔。

马殷最先发现,自己这次出征与从前大不相同。

武定军依旧由他领着,姚彦章也仍是他的副手,可军粮早已由行营安排好了。船只、弩械、马料,各有专官调拨,部队只需按军令抵达集结地点,便有人接应。

不必向葛从周借船,也不必为了军粮同高仁厚争执。

马殷先前在湖南领兵,粮饷全靠各州军府筹办,哪次出征不是先争粮、再争人?

如今朝廷军队已有数万,调动起来反倒比从前方便得多。

他原先不舍得离开湖南,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离了旧部和地方粮赋,自己便没了依靠。

可朝廷既能给他兵,也能给他粮,更有天下诸州供其立功。

一个人总共能养多少私兵?

马殷望着江上接连驶出的船队,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眼界实在小了些。

……

鄂州西面的长江上,第一场接战却没有那么顺利。

杜洪在上游江岸布置数处水寨,以木栅、土堡遮护泊地,又让战船躲在岸上弓弩的射程内。

许存率前锋试进,很快便碰了钉子。

他率几条战船逼近岸堡,武昌军始终不肯出战。唐军想靠岸,堡中弩箭便接连射来;唐舟稍稍后撤,几条熟悉浅滩的鄂军小船又钻出来追击。

一条唐舟被射坏船舵,退得慢了些,竟被敌船用钩索拖走。

船上伤卒来不及跳江,当场做了俘虏。

杜洪得知以后,亲自到岸堡犒军,又命人将俘获的唐卒押上射楼,故意让江上的唐军看见。

“不是说川中来的兵最能打么?”

他拍着寨将肩头,哈哈大笑。

“到了鄂州,也得照咱们的规矩来!”

唐军前锋受辱,许存气得几乎要再攻一次。

葛从周却不许。

“你急什么?他既肯守在堡里,便让他守着。”

随即将战船受损和敌军泊地位置报给李业。

李业得知战况,先问岸上地形。

“上游二十余里,有一处滩地,西南接丘陵,可以登陆。”葛从周指着舆图,“只是道路窄,大军过去须先开路。”

“能过炮车么?”

“拆散了抬,应该能过。”

“那便从那里上岸。”

李业已经打算给杜洪一点新鲜东西看看了。

这次东征,江陵军器监随船送来数架改进后的抛石炮。

原本抛石机在唐军中便不是什么稀罕器械,但李业这些年不断推动军器制造,军器监又在襄樊战事后做了不少改动。

新炮的木架、投臂、配重都有统一尺寸,石弹也按重量分档。这样一来,各炮的抛射距离更容易估算,炮手试过几次,便能掌握大致落点。

当然,这东西依然笨重,拆卸运输都费功夫,遇到急行军更没有多少用处。

可眼下杜洪偏偏守在岸堡里不肯出来。

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高仁厚先率神武军上岸,马殷随后登船,领兵护送炮队沿江推进。

许存则继续在江上牵制敌军船只。

三日后,四架抛石炮终于在岸堡上游立了起来。

杜洪听见消息,并未太过惊慌。

他早听说唐军在襄樊用过威力极大的抛石器械,早已命人给沿江射楼加固木梁,外面又覆了泥土。

第一轮石弹飞来,果然只砸坏了外围一处遮棚。

堡中守卒见状,顿时欢呼起来。

杜洪也松了口气。

“传令各寨,稳住!唐军的炮,也就这般本事!”

可等唐军重新校定炮架,事情便渐渐不对了。

李业命四架炮集中攻打泊地旁的一座射楼。

那座射楼高出岸墙,正好可以俯射江面,是武昌军掩护战船的重要阵地。

石弹接连飞来,先前覆在外面的泥土确实挡住了几发,可木梁经不住这样反复撞击。

一声闷响之后,射楼外侧的横梁终于折断。

紧接着又是一发石弹砸中楼角,半边木架猛然倾斜,上面的弩手哭喊着往下跑,楼梯却被倒下的横梁压住。

第三轮石弹落下时,整座射楼已塌去大半。

堡内一片大乱。

“进兵!”

高仁厚早已等候多时,见射楼被毁,立即命甲士沿岸推进。

神武军刀牌手在前,步槊手随后,弩兵压住敌寨射口,迅速逼近岸边木栅。

与此同时,许存发现岸堡弓弩突然减弱,立刻指挥战船靠近。

鄂军战船原本倚仗岸堡保护,如今岸上阵地受攻,船只也不敢继续停在原处。

杜洪眼看两面受敌,只得将城外一部牙军送上船,赶往泊地增援。

李业望见敌军船只开始离开岸堡,便对葛从周道:

“等的就是他们。”

葛从周会意,立即传令许存。

许存带着前锋战船扑向敌舟,先以弩箭压住船头,再命甲士攀上敌船。

两军就在岸堡外的江面厮杀起来。

而岸上,马殷已经率武定军赶到泊地侧面。

杜洪派来的援军刚刚下船,尚未站稳,便遭马殷迎头一击。

姚彦章先率数百步卒封住退往船边的小路,马殷则亲领旧部冲入敌阵。

武昌军牙兵也算精锐,初时尚能抵挡,可前面神武军正在攻寨,后面又有武定军截住退路,阵形很快乱了。

马殷手持横刀,冲在最前。

他身边的旧将原本还担心朝廷将来会逐步拆散武定军,可眼下仗打起来,人人都只顾着往前争功。

“跟上!今日拿下这座寨,少不得你们的赏!”

一名都将大笑道:“马将军,俺也去!”

众军跟着涌上。

到了午后,岸堡终于失守。

许存夺下泊地,俘获敌船十余条。武昌军弃下外营,残部退向鄂州城外军港。

杜洪原本还想留兵守住第二道寨栅,可眼看唐军炮队又开始前移,终于不敢再拖,命各部一并撤回。

他带来的数千兵马,初战便折损近千。

江上的武昌军旗也接连后退。

李业登上夺取的岸堡时,先命人将被俘的唐军士卒解下,又让军医照看伤者。

那条被夺去的唐舟已经找回,船上几名军士遭到鞭打,伤得不轻。

李业看着他们,脸色不大好。

“抚恤照军中旧例加给,死者尸首寻回来。”

随后,朝廷军旗升上岸堡。

众军欢呼,声传江上。

马殷满身血污,领着姚彦章前来报功。

“禀大王,武昌军最后一处外营也弃了!末将请命,明日便去攻鄂州!”

李业却先问道:

“杜洪还有多少船,停在哪里?”

葛从周已经赶来,指向江东。

“城外军港还有二三十条战船,牙军主力也在那里。杜洪这次退得不乱,只怕还要再拼一场。”

李业顺着他所指望去。

远处江面上,武昌军的船只正在收拢,岸边隐约可见军士搬运器械,整顿栅栏。

“好。”

李业将马鞭交给亲兵。

“他肯出来打,倒省了孤不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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